贺霆舟办事的速度比林海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中午,一辆挂着省水产研究所牌子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南湾村的码头上。
车里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短寸头,黑脸膛,一看就是常年跑野外的。
贺霆舟从吉普车上下来,给双方做了介绍。
“这位是省水产研究所水质检测中心的陈技术员,这位是他的助手小方。”
“这位是林海同志。”
陈技术员跟林海握了握手,手劲不大,但眼神很精。
“林海同志,贺同志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情况。”
“你们这边有人质疑海域水质?”
“对。县水产站那边传出来的,说重金属超标。”
陈技术员推了推眼镜。
“重金属超标可不是小事。”
“不过这种结论必须有省级以上检测机构的报告才能认定,县里没有这个资质。”
林海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如此。
马德发那份所谓的检测报告,压根就是个野路子。
“陈技术员,那今天……”
“今天就取样。”
陈技术员从面包车后备厢里搬出两只银色的仪器箱。
“水样、底泥、生物体三类样本都要采。按规程操作,三天出结果。”
林海赶紧帮忙搬东西。
张二狗也跑来凑热闹,看到那些瓶瓶罐罐和仪器,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
“这是什么玩意?”
“水质检测设备。”
小方头也不抬地往外搬箱子。
“能测出什么?”
“啥都能测。重金属、有机污染物、酸碱度、溶解氧……”
张二狗听不懂,但不耽误他装懂。
“好东西,好东西!”
“那个马大嘴造的谣,今天看他怎么收场!”
林海踹了他一脚。
“闭嘴,别在人家面前丢人。”
……
取样要出海。
林海开着破浪号,载着陈技术员和小方往外海跑。
贺霆舟没上船。
他留在岸上,说要去公社打几个电话。
林海知道他在干什么。
联系省水产研究所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查马德发那份假报告的底细。
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只做一半。
破浪号开到林海平时作业的核心区域,停了船。
陈技术员很专业。
他从三个不同深度取了水样,装进标注好编号的玻璃瓶,又用一根长管子抽了底泥样本。
小方在旁边记录数据,水温、盐度、浊度,一项项写得工工整整。
林海在边上看着,没插嘴。
陈技术员取完水样,直起腰,四下看了看。
“这片海域水色不错,流速也好。初步目测不像有污染的样子。”
“当然不像。这水养出来的海参能卖到京城去,还能有毒?”
陈技术员笑了一声。
“科学讲证据,不能凭感觉。等报告出来,一切就清楚了。”
他又提了个要求。
“能不能给我几只你们最近捞上来的海产品?生物体检测也要做。”
“什么都行?”
“越杂越好。鱼、虾、蟹、贝壳,各来几只。”
林海回头冲驾驶舱喊了一声。
“张二狗!把昨天存着的那筐杂货搬出来!”
张二狗从船舱里扛出一只竹筐,里头什么都有。
梭子蟹、海虾、几条小黄鱼,还有半斤海螺。
陈技术员挑了十几只不同种类的样本,分别装袋标好。
“够了。三天后出结果,我会把报告直接寄到你们公社。”
林海犹豫了一下。
“陈技术员,这份报告,能不能多寄一份到县里?”
陈技术员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让县里那位马站长也看到?”
林海没有否认。
陈技术员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笑意。
“我们的检测报告是公开文件,抄送相关部门是正常流程。”
“你放心。”
……
回程的路上,张二狗蹲在甲板上,一脸兴奋。
“林老板,等报告出来了,马大嘴是不是就傻了?”
“那得看报告结果。”
“肯定没问题啊!咱这水干净得能当饮料喝!”
“当饮料喝你试试?齁死你。”
张二狗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过来。
“那报告出来之后呢?”
林海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码头的栈桥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报告出来的那天,我不光要证明水没毒。”
“我还要让所有人看看,这片海里能捞出什么宝贝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记着十三只黄油蟹的编号和品相等级。
三天。
等三天。
……
回到家,林海把那十三只黄油蟹又检查了一遍。
全活着,状态稳定。
满膏级的那四只颜色更深了,壳面的金色往边缘扩散,像涂了一层蜂蜜。
他给每只蟹的水缸里换了新鲜海水,又喂了切碎的蛤蜊肉。
伺候完蟹,他坐在院里发了一会儿呆。
贺霆舟还没从公社回来。
他摸了摸衬衣内袋里那块手帕,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等报告出来了就还。”
三天后,报告到了。
是陈技术员亲自送来的。
他这次没带助手,自己开了辆吉普车,直接到了南湾村。
林海在码头上接的人。
陈技术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封面盖着省水产研究所那枚暗红色的大章。
“结果出来了。”
林海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表格很长,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铅含量、汞含量、镉含量、砷含量,后面跟着一串小数点。
他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三个字——“合格”。
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里写得清清楚楚。
“该海域各项水质指标均符合国家一类海水水质标准,未检出超标重金属及有机污染物。所采集生物体样本各项指标正常,未发现异常富集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