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发翻车的那天,天气好得讽刺。
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海面上连个浪花都没有。
贺霆舟一大早就开着吉普车去了县里。
他没叫林海,只留了一句话。
“今天别出海,等我消息。”
林海没问。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蹲在院子里喂蟹,给那几只卖剩的普通黄油蟹换水。
张二狗跑来找他,说镇上又有人在传闲话。
“传什么?”
“说你跟港城人做生意,是走私。”
林海头都没抬。
“让他们说去。”
“你不急?”
“急什么?有省里的特批证,有正规的外汇兑换凭证。”
“他就算告到天上,也告不倒我!”
张二狗挠了挠头。
“那这话谁传的?”
“你猜。”
张二狗眨了两下眼。
“马大嘴?”
“除了他还有谁?”
林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不过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话说完不到三个钟头,镇上就炸了。
中午十二点刚过,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县水产站的大院。
车上下来六个人。
打头的是贺霆舟,身后跟着公社武装部的两个干事,再后面是县纪检组的三个同志。
马德发当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手里的搪瓷杯子差点崩了。
“你们干什么?”
贺霆舟没说话,让到一边。
纪检组的带队干部上前一步,亮出了工作证和调查通知书。
“马德发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伪造水质检测报告、散布虚假信息扰乱正常生产秩序,现依规对你进行调查谈话。”
马德发的脸刷地白了。
“什么伪造?我那份报告是有依据的!”
“什么依据?”
纪检组的人翻开一份材料。
“你们站没有水质检测设备,也没有检测资质。”
“你那份报告上的数据,是你找一个退休化验员随手编的。”
“我们已经核实过了。那位化验员本人承认,数据是凭经验估的,没有做过任何实际检测。”
马德发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那是参考数据,不是正式报告。”
“你盖了水产站的公章,发给了三个下游收购商,还准备往县里递。这不叫正式报告叫什么?”
马德发不说话了。
但纪检组显然不是只为了这一件事来的。
带队干部又翻了一页。
“另外,经查,县水产站在过去两年的经营中,存在严重的财务问题。”
“站内流动资金账目混乱,多笔采购款去向不明。初步估计,涉及金额超过八千元。”
八千块!
马德发的腿软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八千块在这个年头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四五年的工资,够判个三年五年的了!
“马德发同志,请你配合调查。”
马德发被带走的时候,水产站的职工全站在院子里看。
没人说话。
有几个平时跟马德发走得近的,脸色比马德发还难看。
贺霆舟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站在吉普车旁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出戏,他是导演。
……
消息当天就传回了南湾村。
张二狗是第一个冲进林海院子的。
“林老板!马大嘴被抓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贺大队长打了电话到公社,公社转告了我。”
张二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痛快!太他妈痛快了!”
“那孙子造谣害咱们,现在好了,自己把自己送进去了!”
林海坐在椅子上,没有张二狗那么亢奋。
他在想另一件事。
马德发倒了,县水产站群龙无首。
那可是一个国营单位。
有门面、有仓库、有冷库、有渠道。
虽然渠道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架子还在。
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张二狗。”
“在!”
“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县水产站现在还剩多少人,账上还有多少钱,冷库能不能用。”
张二狗愣了。
“你问这个干嘛?”
林海笑了一下。
眼睛弯弯的,但笑意没到眼底。
“你别管。去打听就行。”
张二狗跑了。
林海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翻开账本。
他的总资产已经接近三万。
三万块在这个年头能干很多事。
但他不想存着。
钱放在那儿不动,就是一堆纸。
只有花出去、滚起来,才叫资产。
他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
“水产站。”
马德发被带走后的第五天,县水产站正式停摆了。
站里原来有十一个职工。
马德发一倒,副站长老钱代理了两天,发现账上只剩不到三百块,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老钱五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
他这辈子就想安安稳稳熬到退休,没想到摊上这么个烂摊子。
第三天,他跑去县里找上级主管部门。
主管部门的态度很明确:水产站的问题很严重,上面正在研究处理方案。
在此期间,站里的日常运营自行维持。
自行维持?拿什么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