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买家来得比预想的快。
赵主任那边的效率惊人。
电话打出去第二天,港城那位大佬就安排了人过来。
不是大佬本人。
来的是他手下的一个采购经理,三十出头,姓梁。
他穿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皮鞋锃亮,手腕上的金表也锃亮。
浑身上下三个锃亮!
梁经理是坐赵主任的车来的,一路从省城颠到了南湾村。
下车的时候他脸色发白,估计是被碎石路颠的。
林海在码头上迎的人。
梁经理一开口就是粤味普通话。
“林先生?”
“对,我就是。”
梁经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停了半秒,但很快收了回来。
生意人,见人不看穿着看眼神。
林海的眼神稳得很。
“货我带你去看。”
两人进了院子。
林海揭开水缸的盖子。
梁经理弯腰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这种反应林海已经见过好几回了。
不管是周国平、陈技术员还是赵大爷,第一次看到黄油蟹的人都是这个反应。
愣住,不敢信。
梁经理蹲下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捞起一只蟹。
他翻过蟹肚,看到渗出的金色油脂时,手指抖了一下。
“满膏的?”
“那只是七成。满膏的在这边。”
林海把他引到旁边那只单独的水缸前。
四只满膏级黄油蟹安安静静地趴在缸底。
壳面深金色,透光的地方能看到内里膏体的纹路。
梁经理看了足有两分钟才站起来。
他摘下手套,深呼了一口气。
“林先生,我做水产采购八年了。”
“黄油蟹见过不少,但这个品相的满膏级——”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次。算上今天,我总共见过三次!”
林海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梁经理转过身,正对着林海。
“我老板说了,如果货对,价格不是问题。”
“现在我确认货没问题了。”
“但我老板还有一个要求。”
“说。”
“他要亲自来看一趟。”
林海的眉毛抬了一下。
港城大佬亲自跑过来看几只蟹?
要么是真识货,要么是想谈更大的生意。
“什么时候?”
“三天后。他从港城过关,到省城最快也要两天。”
“可以等。但蟹的活性有时间限制,超过一周我不保证品质。”
“三天足够了。”
梁经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公司的采购意向书。价格栏暂时空着,等我老板来了当面谈。”
“但定金——”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五百港币,折合人民币大约三百块。算诚意金。”
林海没急着接。
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梁经理。
“你老板叫什么?”
“陈耀祖。”
“做什么生意的?”
“水产进出口,主要往东洋和南洋走货。我们公司在港城排前五。”
排前五。
林海把信封收了。
梁经理不太放心地又看了一眼水缸。
“林先生,这几只蟹的养护——”
“你放心。死了算我的。”
梁经理点了点头,上了赵主任的车走了。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张二狗从墙角冒出来。
“林老板!刚才那人谁啊?穿得跟港城电影里的人似的!”
“就是港城来的。”
“真的假的?!港城的人来咱村?”
“来买蟹。”
张二狗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妈呀,这蟹比我值钱。”
“你现在才知道?”
张二狗被怼得没脾气,耷拉着脑袋走了。
……
三天后。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南湾村。
不是普通的国产车,是进口的。
车身低矮,漆面铮亮,在村里那条土路上慢悠悠地滚过来,跟一艘小游艇似的。
全村的人都出来看了。
车里下来三个人。
梁经理打头,后面跟着一个保镖模样的壮汉。
最后下车的那位,六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很贵的深蓝色夹克。
他头发花白,脸上笑眯眯的。
陈耀祖。
林海迎上去,握了握手。
陈耀祖的手劲不大,掌心干燥,指头上有一层薄茧。
不是干活磨的,是常年捻佛珠磨的。
“林老板,久仰。”
他的普通话带着港城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陈先生客气了。”
林海把人请进了院子。
陈耀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蟹,而是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远处的码头。
“你自己建的码头?”
“对。”
“能停几条船?”
“眼下三条,以后还要扩。”
陈耀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走到水缸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