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舟的转业手续办得很快。
部队那边的批复下来了,公社武装部也安排了交接。
新来的大队长姓孟,三十出头,是从隔壁县调过来的。
交接那天,林海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贺霆舟不让。
“交接是公务,你去干什么?”
“我去送个行。”
“我又不走,送什么行?”
林海被噎了回来,只好窝在水产站的办公室里算账。
但那天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同一列数字加了三遍,三次得出三个不同的结果。
老钱进来汇报收购量的时候,看他盯着账本发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林站长,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你说。”
“今天收了八百六十斤,比昨天多了一百二。有个外村的船老大送了一批梭子蟹,品相不错。”
“收了就行。价格按黑板上的来。”
老钱走了。
林海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烦!
也不知道烦什么。
贺霆舟说了不走,他信。
但“不走”跟“留下”之间,好像还差着点什么。
差什么呢?
一个理由。
一个光明正大的、说得出口的理由。
……
傍晚的时候,林海骑摩托车回村。
远远就看到自己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不是公社那辆军绿的,是贺霆舟私人借的那辆灰色老北京。
后座上堆着两只军绿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把摩托车停在墙根,进了院子。
贺霆舟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摊东西。
军官证、武装部的工作证、一叠文件、一枚铜质徽章。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常服,扣子解到第二颗。
“回来了?”
林海问。
“嗯。”
林海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
军官证翻开着,照片上的贺霆舟比现在年轻一点,眉眼之间杀气更重,像头还没被驯服的狼。
“这些都不要了?”
“该交的交了。这几样是个人留念,部队允许保留。”
贺霆舟拿起那枚铜徽章,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进了帆布包的侧袋里。
动作很轻,但林海看出来了,那只手停顿了零点几秒。
穿了六年的军装,说脱就脱了。
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林海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不擅长这个,说出来也假。
他转身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忙了一刻钟,端出来两碗面、四个菜。
红烧带鱼、清蒸虾、凉拌海带丝,还有一盘炒鸡蛋。
“吃饭。”
贺霆舟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比平时多了两道。
他没问为什么,拿起筷子。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阵。
林海先放下筷子。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没想好。”
“总得有个营生。你不能天天坐院子里发呆。”
贺霆舟夹了一筷子带鱼。
“你缺人吗?”
林海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的船队在扩,码头要管,水产站要管,出海也要人跟着。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林海张了张嘴。
贺霆舟放下筷子,正对着他。
“我不会捕鱼,但我会开船。我不会做生意,但我能看住场子。”
“你需要一个压得住阵的人。”
林海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要给我打工?”
“不叫打工。叫合伙。”
“你出什么?”
“人。”
林海差点被口水呛到。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不够?”
林海回想了一下贺霆舟一脚踹飞张二狗、一掌劈断海鳗、在龙门坎单手掌舵的画面。
好像真的够了!
“工资怎么算?”
贺霆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管吃管住就行。”
“你当叫花子呢?”
林海翻了个白眼。
“每月五十,跟刘强一档。不满意自己开口,别跟我装清高。”
贺霆舟没争。
“行。”
就这么定了。
退伍军官贺霆舟,正式入伙林海的草台班子。
林海收拾碗筷的时候,嘴角一直压着。
压不住。
算了,反正天也黑了,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