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不凶,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不容商量。
林海闭上了嘴。
“行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甲板上堆着的战利品。
六只网兜,两只防水筐,全是满的。
今晚的收获,怎么着也过总数一百了。
够了。
清点用了半个钟头。
林海坐在甲板上,把鲍鱼一只只从网兜里倒出来,按大小分成三堆。
普通鲍鱼七十四只,大的十二只,小的六十二只。
双头鲍三十只,其中那只珍珠光泽型的单独放在一边。
贺霆舟蹲在对面帮忙分拣。
他不懂鲍鱼的等级,但按照林海说的“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奇怪的放中间”,分得又快又准。
“总数一百零四只。”
林海拍了拍手。
“值多少?”
贺霆舟把最后一只鲍鱼放进筐里。
林海在脑子里飞快算了一遍。
普通鲍鱼按个头定价,大的五块一只,小的两块。
大的六十块,小的一百二十四块。
双头鲍的价格要另算。
按普通鲍鱼的五倍估算,二十九只常规的大概能卖七八百。
那只珍珠光泽型的没法估,这玩意以前没上过市。
“保守估计,这一趟能出两千块。”
张二狗要是在这儿,肯定又要嚎。
但贺霆舟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从鱼肚白变成了浅橙色,海面上浮起一层薄雾。
破浪号停在石笋岭上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林海把潜水服的上半身脱了,搭在船舷上晾。
贺霆舟的那件黑外套还裹在他身上,领口大,歪到了肩膀外头。
他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装满鲍鱼的竹筐,盘着腿。
“贺霆舟。”
“嗯。”
“你说,等我把水产站做大了,再搞一条冷链运输线出来,是不是可以把货直接卖到港城去?”
“可以。”
“那我是不是还得再买两条大船?”
“看你要做多大。”
“越大越好!”
林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东边的天际线。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出了轮廓。
他的头发被海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脸颊上还有几道干掉的盐渍。
嘴唇的紫色已经褪了大半,恢复了一点血色。
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黑外套,领口耷拉下来,露出一截锁骨。
贺霆舟就坐在对他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甲板的鲍鱼。
他在听林海说话。
但他的目光不在林海的脸上。
在锁骨那里。
然后往上,到下巴,到嘴唇。
然后被他移开了。
又移回来了。
林海还在继续。
“冷链这个东西,关键是速度。”
“从海里捞上来到上餐桌,中间每多一个小时,价格就往下掉一个档次。”
“所以我得在港口建一个中转站,最好是——”
“林海。”
“嗯?怎么了?”
贺霆舟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甲板上那堆鲍鱼,走到林海面前。
林海仰着头看他。
晨光从贺霆舟的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宽肩,长腿,以一种几乎压迫性的姿态站在林海上方。
“你——”
林海的话被堵住了。
贺霆舟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林海身后的竹筐上,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嘴唇压了下来。
带着凉意的。
硬的。
林海的脑子白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尝到了海盐的味道。
不知道是自己嘴上的还是对方嘴上的。
咸的,涩的,带着一整个夜晚的海风。
贺霆舟吻得很重。
不是试探,不是小心翼翼。
是憋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的一次集中爆发。
手掌扣在林海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
林海的后背抵着竹筐。
筐里的鲍鱼被挤得壳碰壳,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某种很不合时宜的伴奏。
三秒。
五秒。
十秒。
林海没推开他。
他的手攥着那件黑外套的前襟,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抗拒。
是因为没反应过来该把手放哪。
贺霆舟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
海面上的薄雾被晨光蒸散了一半。
橙色的光打在甲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林海靠在竹筐上,抬头看他。
嘴唇上湿漉漉的。
不是海水。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霆舟没有装傻。
“龙门坎。”
“哪次?”
“第一次。”
“你从二十八米的海底上来,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冰的。”
“但你笑得像捡了金子。”
林海愣了一下。
“那次我捡的是海参。”
“我知道,但你笑的样子不像在看海参。”
林海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弯弯的眼睛,带着盐渍的嘴角,笑得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别开视线。
“贺霆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刚才亲我,是一时冲动,还是打算长期干?”
贺霆舟被“长期干”这三个字噎了一下。
但他答得很快。
“长期的。”
“那行。”
林海从竹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那你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贺霆舟看着他。
自己人。
这三个字从林海嘴里说出来,份量比任何承诺都重。
因为林海这个人,从来不把外人当自己人。
前世今生,信任对他来说比金子还贵。
“回去吧。”
林海走向驾驶舱。
“鲍鱼等不了了,再不回去水温一升,折损了算谁的?”
贺霆舟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
那件黑外套穿在他身上晃荡荡的,下摆都快到膝盖了。
但他走起路来一点不拖沓,噔噔噔的,跟去抢钱似的。
贺霆舟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跟上去,发动了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