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沪上法租界,深秋的寒意裹着梧桐枯叶,刮过案发洋房的雕花窗棂,将屋内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吹得四散开来。
警戒线外,看热闹的市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死者是被厉鬼索命,死时面带笑容浑身无伤;有人说他得罪了□□人物,被下了江湖上失传的怪毒;更有甚者传言,这是洋人新弄来的邪术,专挑沪上富商下手。
嘈杂声里,江南抬手扯了扯警服领口,冷硬的眉眼扫过围观人群,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她是沪上警局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督察,一路从底层巡警拼到督察位置,见过的凶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今天这般诡异的死状,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都让让,无关人员不要围堵案发现场!”
江南一声低喝,腰间配枪碰撞着皮靴发出清脆声响,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她转头看向身后,眉头不由得又是一紧。
贺蕊正捏着一块绣着蕾丝花边的纯白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提着昂贵的洋装裙摆,踮着脚尖踩在干净的地砖上,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洋房地板,而是布满污秽的泥坑。她那副千金大小姐避之不及的模样,看得江南太阳穴突突直跳。
“贺法医,既然来了,就请开始验尸。”江南的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警局的人都在等着你的结论,不是让你来摆大小姐架子的。”
贺蕊闻言,立刻放下手帕,精致的脸上满是不服气,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瞪得圆圆的:“江南督察,我贺蕊留学三年,是欧洲最顶尖医学院毕业的法医,不是你口中摆架子的闲人!只是这房间气味难闻,环境脏乱,万一破坏了尸体上的微量证据,你负得起责任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银色皮质法医箱里,掏出一副雪白的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参加晚宴,而不是解剖尸体。
“矫情。”江南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理她,转身去查看屋内的陈设。
这是一栋典型的西式洋房客厅,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西洋钟表一应俱全,看得出死者家境优渥。死者陈尸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身穿真丝睡袍,双目圆睁,嘴角却诡异地上扬着,保持着一个僵硬又恐怖的笑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皮肤光洁,没有青紫,没有勒痕,看起来就像是在睡梦中笑着死去一般。
不远处,宛如斜倚在雕花木门上,一身艳红旗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红唇微勾,风情万种的眼眸将整个客厅扫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翡翠戒指。
“江督察,不用看了。”宛如轻声开口,声音妩媚却带着几分笃定,“这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桌椅摆放整齐,茶杯还放在茶几上,温度都没散尽,显然死者死前还在待客,凶手是他认识的人,而且关系匪浅。”
田甜叼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像只灵活的小松鼠一般,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一会儿扒着窗台看看外面,一会儿蹲在墙角摸摸地板,市井小丫头的机灵劲儿展现得淋漓尽致。
“宛如姐说得对!”田甜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道,“我刚才问了死者的佣人,说死者昨晚半夜回来,还带了一个陌生男人回家,佣人问起,他还发脾气让佣人不准靠近客厅,今天一早,就发现人死在这儿了!”
贺蕊蹲在尸体旁,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抬起死者的手腕,仔细观察着指甲缝隙和皮肤纹理,原本嫌弃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法医独有的专注与严肃。
“没有搏斗痕迹,手腕无束缚伤,指甲缝里干净,没有皮屑或衣物纤维,确实是毫无防备地被杀。”贺蕊低声自语,又翻开死者的眼睑,查看瞳孔状态,“瞳孔散大,面色潮红,口唇轻微发绀,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初步判断不是机械性损伤致死,也不是常见的□□、砷化物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