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康纳斯博士就热情地走出来，和她打了招呼。男人身形瘦削，头发稀疏，藏不住的灰白混着原本的淡金。颧骨突出，眼窝略深，有着常年熬夜积累下的疲惫，镜片后的眼睛却神采奕奕。

他右手插兜，左手拿着一本夹着笔的空白画板：“罗杰斯提前和我联系过，你不能说话，这里是画板，你有什么要提问的就直接在上面写。”

他将画板递给斯特拉，随即将左手也插回兜内：“我师弟已经跟我介绍过你的情况，虽然没有具体影像资料，但我想，会是一个很好的，再生组织器官应用到临床的案例。”

“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实验室——”

他领着她走进研发区域，墙体明显变厚，身份识别系统也更为严格。再生组整体处于一个封闭的环境内，没有窗户，只有人造冷白光源。走廊笔直延伸，两侧是一间间由透明玻璃隔开的实验室，排列整齐，一览无余。

右侧实验室里摆放着各类数据分析仪器和观察镜，还有研究人员们的书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声和偶然冒出的键盘敲击声。左侧则是动物舱室，透明缸里的动物——不是最常见的小鼠，反而是蜥蜴，壁虎，海星等一类生物。

见她的注意力被吸引，柯特·康纳斯主动介绍道：“动物有人类所不能及的再生功能——涡虫的身体被切成多段，每一个都能长成完整的个体，是因为它们体内有大量未分化的万能细胞”

“当然，这种不死级别的再生是低等动物特有的，再高级一些的动物只能实现部分器官再生，譬如蝾螈，可以再生四肢，脊髓还有心脏部分组织。”

“而高等动物如人类，进化方向上选择了更复杂的大脑和功能，但却牺牲了再生能力。”

“二十多年以前，我发现了一件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实：我们的细胞一直保留着再生能力，只是随着年龄的成长而被逐渐锁住了。”

“是我们的防感染和防癌系统阻止细胞退回到原始状态，进行大规模编程，而我毕生课题的方向就是完全掌握这两个基因系统的调控——”

埃琳娜和科尔森都沉浸在康纳斯博士由浅入深的讲解之中，而斯特拉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中心巨大的实验缸里——是一个挑不出错的人工湿地。浅水区的沉水植物提供氧气，茂盛的芦苇和香蒲方便动物们产卵附着。她冷不丁和一只躲在阴影里蝾螈对上视线，它深黑色的眼珠微微转动，眼睑张合。

它看起来生活得从容自在。

斯特拉分出一颗粒子静静地贴在它的脑门上——异常迟缓的波频，属于睁着眼睛睡觉的状态。

“不好意思，”柯特话锋一转，“我自说自话地上了头，还是去我办公室来聊聊你的事吧。”

他身体微侧，不经意挡住了她的视线，接着长手一伸，把她引向了首席科学家的专属办公室。

——

一日前，克里米亚山脉。

群山尽白，反射着高悬的日光，刺得人眼花。史蒂夫带着护目镜，雪地摩托的厚重轮胎飞速碾过久无人至的雪层，卷起一地飞白，留下深深的轧印。

他来到了通讯上提供的定位地址——昨天晚上红外感应监测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触发了警戒系统。史蒂夫在热成像仪附近发现了一串浅浅的脚印，边缘已经模糊，鞋底纹路却规整清晰——像是军靴特有的防滑纹路。

他顺着脚印一路寻去，白雪渐融，露出了地面的落叶和松针，两侧是恰提尔达格山特有的杜松和山毛榉。

脚印消失，道路也随之断开，被一面高耸高的灰黑色岩壁遮住。

史蒂夫背盾上肩，双手扣住岩面，借力向上攀登。岩壁光滑，落脚点不多，他动作却干净利落，凭借核心力量，身体贴着岩面迅速上移，几下就翻过了山峰。

瞬间，山体陡降，视野豁然开朗，黑海尽在眼前。山脉与海水的交界处是一片被侵蚀出的溶洞地带，层层叠叠的洞口一个接着一个。

正是档案中记载的，九头蛇的废弃实验基地。

埃莉诺被掳以后，在詹姆斯·巴恩斯中士的坚持之下，部队曾三次派人搜查探寻，没有结果。实验基地里的设备，实验数据均被收缴，纳入档案。但无论数据还是残留痕迹，都未发现任何可疑组织的踪迹，显示其当时已直接撤离，与该基地并无关联。

史蒂夫还是进入溶洞探寻了一番，内部很暗，手电筒的光也只能照亮眼前五米的距离。他的目光在束缚装置和实验器械上扫过，眉毛不自觉地皱起。突然一个黑色人影一晃而过，速度很快，灵巧地穿过重重障碍物。

史蒂夫立刻追上，本来凭借他四倍速度和反应能力，这场追逐战的结果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但他却始终无法拉近距离。黑影几个穿梭，眼见着就要从另一溶洞口抽身而退。

他于是直接扔盾出手，同时提高步频——盾牌砸中嫌疑人的后背，他一个踉跄，手臂被史蒂夫反扣住。

日光从溶洞口洒了进来，照出黑衣人凌乱的中长发和蓝灰色的眼眸，在他与史蒂夫视线交错的一瞬，冰冷的双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

即使对方带着黑色面罩，史蒂夫还是认出这个同他一起度过十年时光的旧友：“巴基？”

黑衣人没有应声，没有丝毫动摇，趁史蒂夫分神的刹那，猛地挣脱束缚，身形一转，朝洞外跑去。

待史蒂夫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经掠出溶洞。

他紧追而出，视野却空旷无一人，只剩空旷的海风，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