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离家乡以来,杜佳怡一直在思考“皮囊”这词。
是披着人皮的羊,还是披着羊皮的人。
我思故我在。
将自己淹没在羊群中,本以为可以安然度过余生,却被牧羊犬叼入狼群…
“头发理好了么!衣服呢?”女人猛地拉开衣柜,染着粉红指甲的手来回扒拉着差不多样式的T恤。
“只有一件。”杜佳怡慢条斯理地抽出压在箱底的礼服,立马被那人抓过。
“你到底穿过没有,居然都压出褶子了!哎,算了算了,赶紧换上!”又是一阵催促。
直到她微微渗出汗水,这场折磨才得以告终。
“看不出来,这么一弄,还人模人样的。”女人打量着包装好的成品,满意点头。
杜佳怡僵硬地站在镜子前,像只被塞入人皮的羊,浑身不自在。
“有点精神好不!赶紧走吧,你哥在楼下估计都等得不耐烦了。”嫂子刘雅韵催促着,提着她的脖子下楼去。
男人靠在车头,眉头紧锁,吐出的香烟像是一声叹息。远远瞧见两位女士走来,赶忙掐灭烟头。
杜佳怡走近,站立,扯出一张笑脸,“哥。”
“嗯,还不错嘛。”段挚储看似漫不经心地赞美,不多逗留,拉开车门,催促大家上车。
杜佳怡乖乖坐进车里,默默拉紧扶手。
“最近有跟同事出去逛逛街什么的?”每次见面,段挚储必问。
杜佳怡看着窗外零零散散的人群,机械地回答道,“暂时没什么想买的…”
刘雅韵扫了一眼礼裙,没吭声。
“最近太阳这么好,没事多去公园走走。”
“嗯,知道了。”
话题截然而止,每个人都戴上名为得体的面具。
露天的party,高尔夫球场诱人的草坪,在艳丽的阳光下,泛着翠绿微光。
恰到好处的微笑,周全的礼仪,山羊般挺拔的身姿。
杜佳怡小心跟在哥嫂身后,优雅地穿过人群。可再远的距离,也不能隔离那些透露着狼性的目光。
羊想逃。
“这位是XX市长,和他的夫人XXX。这位是XX公司老板XXX···”两人拉着她不断介绍,杜佳怡一路点头微笑,假装亲切。
见过大部分所谓的商友,刘雅韵不厌其烦地嘱咐,要她多接触年轻有为的精英,说完转身拉着老公继续应酬。
杜佳怡目送二人离开,终于松了口气。若不是嫂子硬要她出来沾些人气,她宁可窝在沙发里发一整天呆。
她是只羊,不想伪装成人,更不想融入狼群,万一露陷,会被啃食得渣都不剩。
独自来到餐桌旁,挑走一杯香槟,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知从哪个方向,窜出一只小羊羔。
“你好!”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杜佳怡不敢看她,维持一贯的礼貌与疏离。
“我叫王玲瑜,你呢?”见对方没反应,女孩儿伸长脖子凑上前来。
被那双眼睛盯着,杜佳怡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扭头看向手中的高脚杯,金色香槟正慢慢升腾着气泡。
“…你…我是一只羊…”她无望地晃了晃酒杯,随口糊弄。
“哈哈哈,说什么呢?哈哈哈…你属羊么?”女孩笑得肆意,发自内心的开心。
很久没听到这样爽朗的笑声,杜佳怡有些意外,抬起头认真打量起女孩。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已展露出浑然天成的美貌,带着稚气未脱的张扬随性,很难让人不生好感。
女孩笑够了,睁开大大的眼睛,里面满是好奇。
杜佳怡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猛然升起无力招架的罪恶感,比狼更令她想逃。于是四处寻找她的监护人,希望有人能把她从身边带走。
“问你话也不答,正眼都不瞧我,就这么不想搭理我!”女孩儿不满地瞪着她,眼睛因为生气变得圆圆的,“所有人都把我当小孩,客客气气,但故意疏远。”
杜佳怡抿紧嘴唇,思考如何化解这场误会,“不是的……”
“哼!找你说话,不过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可怜你!”倔强的女孩儿昂起头,孤傲地别过脸,转身离开。
罪恶感袭了上来,杜佳怡踉跄地躲开人群,漫步到湖边,扶着树干喘气,慢慢恢复一贯的神色。
阳光穿透云层,撒向平静的湖面,微风徐徐,带来一丝清明。
杜佳怡甩开束缚脚指的光亮皮鞋,缓缓坐到树下,嗅着青青草香,垂眼湖中多变的花云,仿若天地之间只剩自己…
“刚才…”
熟悉的声音,令毛孔紧绷,僵硬从四肢蔓延到五脏六腑。
“…那个…”女孩跪坐到她面前,过近的距离,令她呼吸困难。
“对不起,刚才不该朝你发脾气,你明明没有伤害我,我却把从别人那里…”女孩自顾自说着,态度诚恳。
“不,我的错…”杜佳怡慌忙认错,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女孩哑了半晌,定定看着她。杜佳怡低头看向女孩腿旁,离自己仅一米远的皮鞋。
“你有…什么错?”
听声音似乎在笑。
“我说我是一只羊…”管它三七二十一,先认一个。
“哼哼,哈哈哈哈…”
杜佳怡疑惑地看向她,为何笑得如此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