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不可爱了?”他不服气地问。
沈眠眠认真地看了看他,指了指照片:“你小时候有酒窝,现在没有了。你小时候眼睛是圆的,现在是长的。你小时候脸上有肉,现在没有。你小时候笑起来眼睛会弯,现在笑起来只是嘴角动。”
她一条一条地列举,像在做产品迭代对比分析。
沈听澜听完,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他小时候确实有酒窝,后来长大了,瘦了,酒窝就消失了。他小时候的眼睛确实是圆圆的,长大了眼窝变深了,眼睛就显得长了。他小时候脸上有婴儿肥,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那是因为我长大了,”他说,“大人就是这样的。”
“是吗?”沈眠眠翻到后面一张照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那这张呢?你这个时候已经不小了,但还是比现在可爱。”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中学校服,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他的侧脸线条已经有些锋利了,但脸颊还是饱满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整个人的气质是柔软的、温暖的、没有防备的。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别过脸去。
“别看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不想看。”
沈眠眠看着他,发现哥哥身上的情绪颜色变了。不是愤怒的红色,不是悲伤的蓝色,而是一种她不太常见的颜色——灰蒙蒙的,像雾,像云,像什么东西被遮住了。
她想了想,没有追问。
“好吧,不看了。”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哥哥,我把相册放回去。你继续睡吧。”
她滑下床,抱着相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哥哥,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现在虽然不可爱了,但还是很帅的。比电视上帅。”
然后她走了。
沈听澜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到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然后是书架被拉开的声音、相册被放上去的声音、小板凳被搬回原处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不是照片里那个抱着玩具吉他的小孩的手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出客房,走到书架前。
那本暗红色的相册被塞在书架的最上层,和旁边的书挤在一起。他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开到海军蓝小西装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后面,十二三岁那一页。站在树下看书的少年,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他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黑眼圈,没有疲惫,没有那些被生活打磨出来的棱角。那是一双干净的、明亮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眼睛。
沈听澜合上相册,把它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看到沈眠眠站在客厅里,正仰着头看他。她的小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哥哥,”她说,“你小时候的照片,能不能送我一张?我想放在我的书桌上。”
沈听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想要哪张?”
“踢足球的那张,”沈眠眠说,“你笑得很开心。”
沈听澜点了点头:“我让妈妈翻拍一张给你。”
“好。”沈眠眠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小门牙,“谢谢哥哥。”
沈听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眠眠。”
“嗯?”
“你长大以后,”他说,“不要变成另外一个人。”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我长大了还是我。不会变的。”
“你确定?”
“确定,”沈眠眠说,“我比你聪明,我知道怎么不变。”
沈听澜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孩子的天真和笃定打动的、温暖的笑。
“好,”他说,“那你教教我。”
沈眠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一个小大人在安慰晚辈:“你已经变了很多了,再变回去也来不及了。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变了。”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从现在开始,不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客厅,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三岁半的女孩,和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面对面蹲着,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原点。
沈眠眠后来把那张翻拍的照片放在了书桌上,旁边放着她自己画的那幅全家福。
照片里的少年在阳光下踢着足球,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会想:哥哥的笑,要一直留着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