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回家第七天,工作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韩素妍先是发来了一个新代言的合同,让他确认条款;然后导演打来电话,说新戏的开机时间可能要提前,问他档期能不能调整;接着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发来消息,说剧本有一些改动,需要他重新看一遍。
沈听澜从早上开始就坐在沙发上,手机不离手,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回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沈眠眠一开始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地毯上拼乐高,今天拼的是一个城堡——比她之前拼的都大,已经完成了大半,尖尖的塔楼和厚实的城墙在她的手下慢慢成形。
但她能感觉到哥哥身上的颜色在变化。
早上的时候是浅浅的灰色,像是阴天的云。到了中午,灰色里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丝线,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那是烦躁,是压不住的火气。
沈眠眠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烦躁,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把注意力放回乐高上,一块一块地拼,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下午两点多,沈听澜挂了一个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烦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沈眠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听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沈眠眠继续拼乐高。她拿起最后一块塔尖的积木,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城堡完成了。
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走到沈听澜面前。
“哥哥,喝水。”
沈听澜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眉头还是拧着的。
“放着吧。”他说,声音有些生硬。
沈眠眠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看着哥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没有。”沈听澜的回答又快又短。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沈眠眠没有被吓到,但她看出来了——哥哥在撒谎。他身上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已经变得又粗又密,像一张网一样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你有,”她平静地说,“你身上的颜色变了。”
沈听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颜色”,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烦。剧组的时间改了,代言合同的条款有争议,韩素妍催他做决定,他需要安静地想一想,但面前这个三岁半的小豆丁还在不停地问问题。
“眠眠,”他尽量压着声音,“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沈听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管?刷牙要管,吃饭要管,学英语要管,现在连我的心情你都要管?我是你哥,不是你儿子!”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一种被重物砸过之后的、带着回响的安静。
沈眠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哭,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委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听澜,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她没有跑,没有摔门,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她走进房间,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上的,是轻轻带上的。
但那声轻轻的关门声,比任何巨响都让沈听澜难受。
他愣住了。
那些暗红色的烦躁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空荡荡的、冷冰冰的、让他浑身发紧的寂静。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对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吼了。那是他的妹妹,那个每天早上给他挤牙膏、给他倒温水、在他学不会单词的时候耐心地一遍一遍教他的妹妹。
“眠眠?”他站起来,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没有回应。
他敲了敲门,轻轻的:“眠眠,哥哥刚才语气不好,你开门好不好?”
没有回应。
沈听澜站在门口,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妹妹刚才的眼神——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平静的、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三步;从右边走到左边,三步。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停下来,又敲了敲门。
“眠眠,你出来吧,哥哥错了。”
门后依然安静。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又敲了三下。
“眠眠,哥哥真的错了。我不该对你吼,你是在关心我,我不领情还发脾气,是我不对。”
沉默。
“你出来打哥哥一下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沈听澜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起韩素妍说的话——“你妹妹说的都是对的。”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不要跟妹妹斗嘴,你斗不过她。”想起妹妹的小本子上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进步空间巨大”。
他忽然很想看到那个小本子。很想看到妹妹坐在小书桌前,一本正经地写字的背影。很想听到她说“哥哥,你念错了,再来一遍”。
他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眠眠,”他的声音有些哑,“哥哥道歉。你想让我怎么做都行。”
门后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沈眠眠的半个脑袋从那道缝里探出来,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没有眼泪,没有红肿,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你进来吧,”她说,“但你要道歉三次。”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眠眠的房间很小,一张小床,一个小书桌,一个小书架,地上铺着一块彩色的爬行垫。她站在爬行垫上,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着他。
沈听澜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眠眠,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沈眠眠点了点头:“一次。”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是在关心我,我应该谢谢你,不应该吼你。”
“两次。”
沈听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我赢了”的挑衅,只有一种认真的、等待他把话说完的耐心。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他说,“如果我以后再吼你,你可以——”
“罚你背一百个单词。”沈眠眠替他说完了。
沈听澜嘴角动了一下:“好。”
“三次,”沈眠眠说,“道歉完了。你进来吧。”
沈听澜看着她,忍不住说:“我已经进来了。”
“我的意思是,”沈眠眠指了指爬行垫,“你坐下来。”
沈听澜在爬行垫上坐下来。他的腿太长,坐在地上显得有些局促,膝盖高高地拱起来,像一个被塞进太小盒子里的东西。
沈眠眠在他对面坐下,盘着腿,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
“哥哥,你刚才为什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