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工作上的事情。剧组的时间改了,代言合同有问题,很多事情堆在一起,我觉得很烦。”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是小孩,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沈眠眠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又来了”。
“你不说,我怎么懂?你说了,我可能懂,也可能不懂。但你连说都不说,就直接发脾气,这不公平。”
沈听澜被“公平”这个词堵住了。
“你对我发脾气,是因为你觉得安全。”沈眠眠继续说,“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真的生气,不会离开你。但你这样会伤害我,虽然我不会离开你,但我心里会不舒服。”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双认真的、清澈的、什么都看得透透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我聪明,”沈眠眠说,“也因为我看书多。有一本书上说,人只会对最亲近的人发脾气,因为知道对方不会走。但正因为不会走,才更不能随便发脾气。”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爬行垫上的彩色方块。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每一种颜色都很分明,没有混杂在一起。
而他的情绪,却总是混在一起,搅成一团,理不清楚。
“眠眠,”他说,“你生气吗?”
沈眠眠想了想:“刚才有一点。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你道歉了,而且你是真的知道错了。”她看着他,“你身上的颜色变了,现在是蓝色的,不是那种生气的红色了。蓝色是难过。你难过了,我就不生气了。”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直都能看到颜色?”
“嗯。每个人身上都有。开心是金黄色,生气是火红色,悲伤是深蓝色,焦虑是灰绿色。”沈眠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你刚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灰色的,像雾一样。现在灰色少了很多。”
沈听澜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些话。他不知道妹妹是真的能看到颜色,还是用一种她自己创造的方式来描述情绪。但他知道,妹妹说的每一种“颜色”,都和他的感受对得上。
“那我现在是什么颜色?”他问。
沈眠眠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说:“蓝色。深蓝色。你还在难过。”
沈听澜没有说话。他确实在难过。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他刚才对妹妹吼了。那种难过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口的某个地方,不深,但一直在。
沈眠眠从爬行垫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就像他平时揉她的头发一样,但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拍到他的额头。
“哥哥,不难过了。我原谅你了。”
沈听澜伸手,把她揽过来,抱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小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抱得很轻,怕用力了会弄疼她,但又很紧,怕松开了会失去什么。
沈眠眠被他抱着,两只小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慢慢地放下来,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哥哥,你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听你说。听了就会好一点。”
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眠眠。”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沈眠眠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角,“哥哥,你哭了。”
“我没有。”
“你有。你看,这里湿了。”
“那是汗。”
“冬天哪来的汗?”
沈听澜无话可说。
沈眠眠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小门牙。她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拉钩。以后不许随便发脾气。”
沈听澜勾住她的小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怎么办?”
“变了就背一百个单词。”
沈听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表情,终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这个小豆丁暖到的笑。
“好,变了就背一百个单词。”
沈眠眠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他的小指,从爬行垫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吧,该吃晚饭了。你去洗把脸,眼睛红红的,妈妈看到会问的。”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湿漉漉的脸,眼睛确实红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沈听澜,你被一个三岁半的小孩治得服服帖帖的。”
镜子里的人没有反驳。
他擦干脸,走出洗手间。沈眠眠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碗筷,正在跟江淑仪说什么。看到哥哥出来,她朝他招了招手:“哥哥,快来,今天有红烧鱼。”
沈听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远舟坐在对面,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但把那盘红烧鱼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听澜夹了一块鱼,放到沈眠眠碗里。
沈眠眠看着碗里的鱼,又看了看哥哥,嘴角微微翘起来:“谢谢哥哥。”
沈听澜说:“不客气。”
江淑仪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儿子的眼睛有点红,女儿的表情比平时更“懂事”,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晚饭后,沈眠眠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拿出那个粉色的小本子,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今天和哥哥吵了第一次架。他发脾气了,但道歉了三次。我原谅他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哥哥说以后不会了。我暂时相信他。”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
然后她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个银白色的笑脸。
沈眠眠对着月亮笑了。
“哥哥其实挺好的,”她小声说,“就是还需要时间。”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吹动了书桌上那张翻拍的照片——那个踢着足球的少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沈眠眠伸出手,把照片扶正,然后关上灯,爬上床,盖好被子。
明天还要教哥哥学英语。
green他已经学会了,明天学yellow。
黄色的颜色,像月亮一样。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