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芒从地窖口探出上半身时,地上一层也没有其他人在。
正值盛夏,房子里潮湿闷热,总有一股腐朽的烂木头的味道。古尔芒爬回地面,打开了厨房对面的唯一一扇窗户——窗台墙缝里的那株狗尾巴草蔫头巴脑地伏地不起,似乎室外的热浪已经将它打趴下了。
做完这些,古尔芒就只能连喘带吁地、扶着墙走回到沙发上坐下。
二十分钟前,她刚醒过来,记忆还停留在她烧得头昏脑涨的时候,那会儿,她强撑着给西弗勒斯的伤口止血上药后,眼皮就只能睁开一线缝隙了:上一秒她还想着终于可以休息,下一秒倒头就睡过去了……
好就好在,她这次不是被饿醒的。
从窄床上下地时,她浑身无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生命力。她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看到了地窖工作台上来不及收拾的瓶瓶罐罐,有几瓶药剂的标签正是营养补剂一类,便心下了然地拍了拍肚子。
此时,午日的烈阳/直/射/在这座房子上,闷得连一丝风也没有。古尔芒没坐多久就已经热得汗流浃背,连脑筋也不愿再多转一下,只想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来获取一种内心平静的凉爽……
不久后,她再次昏睡了过去,好像身体总需要睡不完的觉来补充力气一样,直到她的鼻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迷糊的意识才悠悠转转地恢复过来——
她突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她的鼻子下面——猛一睁眼:只见西弗勒斯与她相隔极近,他正伸着一根手指,打探着她的鼻息。
“中午——哦,晚上好,西弗勒斯。”古尔芒见到对方触电般地缩回了手指,只觉得有趣极了,便热热情情地打了声招呼,“看样子我睡了挺久的?”
西弗勒斯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缩回手的同时径直挪开了一段空座,就好像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危险物品似的。
“从你高烧昏迷的那天开始算起,到今天,已经过去十七天了。”
“我发烧了?”古尔芒难以置信地惊呼道,“我还睡了大半个月?”
“这些都不重要。”他冷言冷语地说,“既然你已经醒了,就抓紧时间练习大脑封闭术,由于你在霍格沃兹里的英勇举动,黑魔王指名道姓要见你。无比期待,你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过程中就丧了命。”
瞧他那表情,好像特别期待她这个爱出风头的逞能汉,最好在首次露面就死在黑魔王的魔杖下似的。
“我是不会死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头,郑重其事地晃了晃,“而且,不仅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看看!我不是说到做到了么——所以,你以后就好好信我吧,相信我,保证让你活得比我还久!”
“我对成为一个怪物,毫无兴趣。”他讥讽道,“并且,那晚目击到你推下邓布利多的人,同时也看到了最后时刻我发出的索命咒,众口铄金,黑魔王大人无法断定到底谁才能获此殊荣,因而他必定会用摄魂取念去探查你的记忆。”
古尔芒瞪直了眼睛,一瞬间僵在那里。
“啊?可是……这……为什么啊?不是……你、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我干的?是我杀的邓布利多!这跟你没关系!”
“希望你这跟呆头鹅一样的脑袋还记得,在你本人的口中,我完全是一个会和马尔福家抢功的佞人?”
“那……他查过你的记忆了?”
“当然。”
西弗勒斯的脸上显出一种狡诈的坦然。
“现在的结果对我十分有利,大部分人几乎一边倒地认为一个六年级的学生并不具备杀死邓布利多的本事,然而你古怪的头脑把你的思想死死密封。如果在黑魔王召见之前,你还学不会编造记忆,我想黑魔王大人只会在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而你想要打入食死徒内部的计划,就全成了废纸一张。”
古尔芒眨巴了一下眼睛,随即变脸,原本还高高在上的一副得意相,马上改头换面,挂上了伏低做小的谄媚笑容。
“多谢你的提醒,西弗勒斯。我听邓布利多夸过你很多次了,霍格沃兹里最优秀的大脑封闭术大师!你看你连哈利那种死脑筋都愿意一教,想必你对我说了这么多,也不是白费口舌对吧?——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力的尽管说,只要你能教会我如何像你一样,瞒过黑魔王的探查——”
“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西弗勒斯板着一张脸,打断道,“要是我发现你有一刻偷懒,你就等着自食恶果!假如最后你还是蠢得没能学会,就趁早逃命去,不要死在我的房子里。”
“这个你放宽心,只要你会的,我学起来都很快。”
她顿了顿,很快又想起了昏迷前她处理过的、那处在他右肩上的伤口——他从前总是不肯承认自己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人,可是落在右肩上的剑伤,除了当年那个为了救她而担下代价的西弗勒斯,不可能还会有别人了……
她时常都不敢往后去想,假如是她,在如此渴求力量、又是如此喜爱黑魔法的情况下,因为这处伤,反而要尽可能地远离喜爱之物……这又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西弗勒斯,你就没有什么其他要对我说的?”
“我不明白你想要说什么。”
“你右肩上的那处——”
“这与你无关。”他打断道,一下站起身来,“假如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就休想我会教给你哪怕一个字的大脑封闭术。”
不等古尔芒再发出一声,他转身走进了地窖。
……
练习大脑封闭术的时间转瞬即逝。
到了真正需要实战应用的这天,西弗勒斯早早地离开了蜘蛛尾巷,没过多久,19号的房门口随着一声火花般的炸响,一辆轻便的轿式马车停在了门阶下面。
德拉科从马车内延伸的踏板上走了下来,双眼疲倦,嘴唇干裂,面色发灰。
“你怎么还在用这个破烂?”
德拉科面露嫌恶地瞥了一眼古尔芒手里拎着的二手手提箱,像是在极不情愿的情绪和绅士礼节的教导中苦苦挣扎了好一番功夫,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伸手接过了他口中的破烂。
“话说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啊?”
“等你去了我家——不,现在已经不是了……等你到了庄园,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马车。
两人在沉默中抵达了目的地。
下了马车,猛一阵冷风刮过两人的脊背,让只穿了一件单袍的古尔芒直打了个哆嗦。
“这儿怎么冷得跟初冬一样?现在不是夏天吗?”
古尔芒搓了搓手,环视了一圈城堡前方——那座记忆里被修剪的极具情调的意式花园,往日在气候魔咒的加持下、生长的鲜活葱郁的花草树木,此刻却只剩下一片衰败。
“炎夏酷热,大人不喜欢,庄园内的魔咒就做出了调整。”
德拉科兼惧兼畏地匆匆扫了一眼花园中的枯枝败叶,不愿多说,拉着古尔芒往城堡里走去。
“斯内普教授通知我一早就接你来庄园,以后你还是住在之前来做客时住过的那间房,装潢没有变过。”
“那挺好的。”
“你来得太早了,你现在还没资格参加食死徒的会议,大人顶多在会前单独见你一面。”
“是我自己要求的,”古尔芒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想提前来马尔福庄园适应一下。”
德拉科兀自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他深吸进一口气,蹙眉注视着她的眼睛,有什么话在嘴边欲说还休,最后也只是把这口气吐了出来,抿紧了双唇。
“怎么了?”
又是一次极重的深呼吸,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直到正厅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了几声细响,德拉科的瞳孔一颤,应激似的,不断摇晃着视线,四下偷觑。
“记住自己的身份地位,说话注意着点儿!”
他的面色仍显慌乱,只是扩大了音量的腔调里全是警告和威胁。而后,他突然上前一步,借着把手提箱还回去的姿势,凑近古尔芒的耳边。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抢功,这次小心——”
“果然是替马尔福家办事的,看来两位之间是我们不知道的亲密关系啊!”
一道讨人厌的粗野嗓音从门厅外传了过来,那逆着光的身影被拉得老长,直到距离越来越近,古尔芒才看出一前一后走进来了两个人。
“令人羡慕,看来小少爷和年轻时候的卢修斯一样颇具眼识,在学校里就懂得为家族挑选忠诚的助力。”
在门厅外说话的人打着一副官腔,慢慢走到德拉科的面前,很不体面地略作虚礼,马上又把目光转向了古尔芒。
“道小姐,对吗?”
那人挺直身板,居高临下地面对着她:他那线条粗犷的方脸上,很不协调地长着一对窄眼睛,他把那小小的瞳孔往下一斜,眼白暴露更多,更显奸狠。
“科班.亚克斯利,现于魔法部为黑魔王大人效力。”他说罢,粗粗一笑,“哼,多有意思,你和斯内普是被同一个主家的父子俩举荐来的,为了抢功居然还狗咬狗起来?要我说——何必呢?”
“能杀掉邓布利多,这可不是区区小功。”
亚克斯利身边那位噤声许久的高个子男人戏谑道,他的整张脸在说话时拧在了一起,像是颌面骨骼天生畸形,下巴偏斜、颧骨一凸一平、眉骨一高一低,眸子里带着某种偏执的郁气。
“我当然知道,多洛霍夫,”亚克斯利不满地“啧”了一声,“不过我还是更愿意功劳落在这位道小姐身上,毕竟斯内普最近有些太得意忘形了,不是么?”
“那他也为黑魔王大人提供了准确无误的信息,不是吗?”多洛霍夫挑拨似的地说,“某些人在魔法部深处高位,不是照样给出了转移波特的错误时间,万幸,黑魔王大人智慧过人,知道不该轻信什么人。”
“侥幸!完完全全的侥——”
“吵什么吵!”
火气十足的低吼从古尔芒背后的大理石楼梯上响起,口气里满是惯于恫吓旁人的气势。
古尔芒和德拉科同时转身看向来人,德拉科率先开了口。
“贝拉姨妈,你怎么下来了?我妈妈——”
“当然是来找你的,德拉科,你妈妈让你现在就去她的房间。”
“可是——”德拉科小幅度地瞄了一眼身旁的古尔芒。
“没什么可是的,听话,德拉科。”
德拉科垂头“嗯”了一声,快步走上楼梯,消失在了转角。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贝拉特里克斯连个正眼都没分给古尔芒,径直略过了她。
“特拉弗斯叫我们提前过来的,新占的码头有人闹事,特拉弗斯需要魔法部的介入。”
“真麻烦,你们直接都杀了——”
“这……黑魔王大人吩咐了,码头这事归特拉弗斯来管。”
贝拉特里克斯的眉头一压,面露不爽。
“那他人呢?”
“他刚去了地牢,虫尾巴搞不定那个研究臭虫的教授。”
“废物!”贝拉特里克斯冷哼了一声,“要不是黑魔王大人委派给我其他的重要任务,这种折磨人的活计怎么会落在那只脏老鼠头上!”
“是啊,虫尾巴是个不中用的。”亚克斯利的脸上显出一种常年在政圈经营、向上司示好的谄笑,“只是大人要在会议上处置了那个人,以免她臭烘烘的嘴里再说出什么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言论。”
“既然你们知道任务的内容,还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都给我去地牢里,让那个胡言乱语的人多长长教训——记住,黑魔王大人只需要一只儆猴的鸡,吊着一口气就行了。”
“是。”
两人并不乐意地应下一声,绕过正厅,走向了另一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