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十七年,听起来很长。但今天坐在顾长明对面,她突然意识到,时间从来不在她手里。
顾长明的计划比她想象中推进得更快。选拔赛刚结束,他就已经开始物色“优先观察名单”上的人选。如果沈渡洲拒绝加入研究计划,他会怎么做?
强制措施。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沈渡洲问,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贺听澜想了想,说:“先按兵不动。他还会再找你。”
“我知道。”沈渡洲点头,“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他越想要的东西,越会表现得不在意。今天他把文件推给我,没有催我签,就是在等我主动去找他。”
贺听澜看了他一眼。这个分析合情合理,准得像是见过顾长明无数次。
“沈渡洲。”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S+级,他就不会注意到你。”
“想过。”沈渡洲的语气很坦然,“但我不会因为被他盯上,就回去装废物。装太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他转过头,看着贺听澜,目光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你说前世我是因为能源塔死的。”他的声音很低,“那这辈子,与其等死,不如正面打。”
贺听澜的喉咙紧了紧。
她想说“你不会死”,想说“我会保护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一起打。”
沈渡洲愣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他说,“一起。”
回到军校时,宋凝正在宿舍楼下等他们。
“怎么样怎么样?”她小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担忧,“元帅找你们说什么了?”
“喝茶聊天。”沈渡洲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顺便画了个饼。”
宋凝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贺听澜。
贺听澜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只是常规的赛后约谈。”
宋凝明显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她压低声音说:“对了,赵霆教官让我转告你,上次你托他查的东西,有进展了。让你晚上去训练场找他。”
贺听澜的心跳快了一拍。
能源塔的调查,赵霆找到线索了。
“知道了。”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晚上我去。”
沈渡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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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训练场。
这个时间大部分学员都在宿舍休息,训练场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贺听澜推开侧门走进去时,赵霆正站在靶场尽头,背对着她。
“教官。”她走近,声音压低。
赵霆转过身。他脸上的旧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裂痕。
“查到了。”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密存储器,“星历 3015年到 3018年,军部内部异能研究项目的资金流向。表面上是拨给正规研究机构的,但实际上有相当一部分流到了一个叫‘深蓝计划’的项目里。”
“深蓝计划?”贺听澜接过存储器。
赵霆的表情很沉:“能源塔的前身。立项的时候,它的目标不是抽取异能者能量,而是‘研究异能极限,提升联邦战力’。但内部报告显示,从 3016年开始,参与计划的异能者开始出现异常能量衰减。军部压了这件事,对外说是训练伤病。”
贺听澜的手指收紧,存储器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疼。
3016年。那一年沈渡洲的父亲“牺牲”在前线,沈家开始败落。
“参与者的名单呢?”她问。
“有一部分在存储器里。”赵霆说,“这只是部分名单。最高级别的参与者名单被加密了,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调取。”
“我父亲……”
“贺上将的权限可以打开。”赵霆点头,但语气里有一丝犹豫,“但你确定要让他参与进来?这件事牵扯太深,一旦暴露,贺家也会受牵连。”
贺听澜默默回想。
前世,贺峥在她死后才知道能源塔的真相。他试图公开揭露,但证据已经被销毁,顾长明反咬一口,说他是“因女儿之死丧失理智的疯老头”。贺峥被强制退役,在监控中度过余生。
这辈子,她不想让父亲再经历一次那种无力。
“我会和他谈。”她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更多的证据,确保一击必中。”
赵霆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太冷静了。”他说,语气复杂,“十七岁的女孩,不该这么冷静。”
贺听澜微微一笑。
她不能说,这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那些愤怒、冲动、不顾一切的莽撞,都随着她从高塔坠落的那一刻,碎在了风里。
“教官。”她转移话题,“沈渡洲的父亲,名字在不在名单上?”
赵霆沉默了很久。
“在。”他终于说,“沈怀渊,S级雷系异能者。星历 3016年3月加入深蓝计划,同年11月‘牺牲’于前线任务。”
贺听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3016年3月到11月。八个月。从加入计划到死亡,只有八个月。
“死因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报告上写的是‘在执行任务中遭遇异兽潮,力竭牺牲’。”赵霆说,“但我查了同期任务记录,那次异兽潮的规模并不大,以沈怀渊的实力,不应该力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非他在任务之前,能量就已经被严重抽取。”
贺听澜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S级雷系异能者,被纳入“深蓝计划”,每周被抽取能量,从巅峰状态一点一点滑向枯竭。然后在某一天,被派去执行一个“普通任务”,死在无人知道的角落。
报告上只会写两个字:牺牲。
干净利落,无懈可击。
“存储器我先保管。”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教官,这件事不要再查了。剩下的交给我。”
赵霆皱眉:“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贺听澜说,“我有帮手。”
她没有说帮手是谁。赵霆也没有追问。
离开训练场时,月亮被云层遮住,操场上一片漆黑。贺听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来远处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宿舍楼里隐约的说话声、还有……
一个熟悉的生物电场波动。
她停下脚步。
“跟了我一路,不累吗?”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沈渡洲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手里转着硬币,表情看起来很轻松,但贺听澜知道,他在训练场外等了至少两个小时。
“怕你一个人走夜路害怕。”他说,语气欠揍。
贺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可能有一点。更多的是因为,她刚刚知道了他父亲的死因,而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怕你害怕”。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怎么了?”沈渡洲的硬币停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赵霆说了什么?”
贺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你父亲的死和能源塔有关”,想说“顾长明可能是凶手”,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张开手,抱住了他。
他的脉搏隔着皮肤传过来,稳定、有力,像一道无声的雷。
“沈渡洲。”她说,“我会查清你父亲的事。”
沈渡洲低头看着她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他反手抱住她,轻轻的用手梳理她的头发,力道很轻。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夜风。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黑暗的操场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