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能源塔的运行数据。贺听澜从远处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数字:
当前储能:37.2%
实验体数量:23
日抽取量:8.7%
预计满负荷时间:84天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二十三个异能者,被关在那个球形容器里,每天被抽取将近百分之九的能量。按照这个速度,一个S级异能者在被关进去后,最多四个月就会被抽干。
“我知道你们来了。”
顾云深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转身,但贺听澜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雷系异能者之间的感知力是相互的。沈渡洲能感知到顾云深,顾云深也能感知到沈渡洲。
“上来吧。”顾云深说,“这里没有别人。每周三凌晨,这个塔里只有我一个人。”
贺听澜和沈渡洲交换了一个眼神,撤去保护罩走上了平台。
近距离看,顾云深比她记忆中更瘦。颧骨的线条很锐利,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但他的精神很亢奋,像是雷系异能者能量过载的表现。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渡洲问,语气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
顾云深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贺听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沈渡洲身上,停留得更久一些。
“每周三凌晨,我会来这里,把父亲设置的抽取参数调低。”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他设的是每天12%,我调到8.7%。这样,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能多活一段时间。”
贺听澜看着控制台上的数据,又看了看顾云深。
“你知道你父亲在做什么。”
“我知道。”顾云深说,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很久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个界面的一个列表,上面是二十三个名字、异能等级、以及被关进来的日期。
贺听澜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心跳越来越快。
她认识其中几个。那是前世在星历 3037年的军部档案里,这些名字都被标注为“失踪”或“牺牲”。
“你为什么不阻止?”沈渡洲的声音有些冷。
“因为我阻止不了。”顾云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贺听澜能感觉到他能量频率的细微波动。愤怒、无力、以及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试过。星历 3016年,我发现‘深蓝计划’的真相后,去找父亲对峙。他把我关在家里三个月,没收了我的通讯器,切断了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三个月后他放我出来,告诉我,如果我再‘犯蠢’,他会把 更多的人也关进去,包括你。”
他看向沈渡洲,目光复杂。
“他说,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高价值实验体’。只要他一句话,你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问为什么。”
沈渡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手指间的电弧跳动了一下。
“所以你选择了妥协。”贺听澜说。
“我选择了活着。”顾云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活着,然后每周三来这里,把抽取参数调低一点。我知道这不够。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
“至少他们能多活几天。”
塔内安静了很久。只有能量导管里能量流动的低沉嗡鸣,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心跳。
“我们可以帮你。”贺听澜说。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的疲惫出现了一丝光彩。
“怎么帮?”
“你父亲的生物密钥,指纹、虹膜、能量频率,我们需要进入核心控制系统,从根源上关闭能源塔。”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
“核心控制系统不在这个塔里。”他终于说,“它在军部总院的地下,元帅办公室的正下方。只有我父亲本人能进入,那个房间的生物识别系统,连我的频率都不认。”
随后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们能进入那个房间,我可以给你们地图和门禁的布局。”
贺听澜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帮我们?”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因为沈怀渊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实验体。他从沈怀渊身上学到了如何抽取异能者的能量。如果没有沈怀渊,后面的那些人都不会死。”
他转向沈渡洲,声音低了几分。
“我欠你一个道歉。我父亲的罪,我没办法替他赎。但至少,我可以帮你们结束这一切。”
沈渡洲看着他,目光里的冰冷慢慢融化了一些。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顾云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密存储器,递给贺听澜。
“这里面有军部总院地下室的全部地图,以及门禁系统的技术参数。但我需要提醒你们,那个地方的安保级别是联邦最高。如果你们被发现了,没有人能救你们。”
贺听澜接过存储器,收进口袋。
“我们知道。”
顾云深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敬意。
“你们和她说的不一样。”他说。
“谁?”贺听澜问。
“我父亲。”顾云深说,“他说你是‘不可控因素’,说沈渡洲是‘潜在威胁’。但我现在觉得,你们只是比大多数人更勇敢。”
他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每周三凌晨,我会在这里。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可以来。”
然后他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贺听澜和沈渡洲在塔顶多待了一会儿。
风从塔顶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凌晨的寒意。贺听澜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下面那个球形容器里蓝白色的光,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二十三个人。”沈渡洲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被关在里面。”
“前世的这个时候,里面关了四十多个。”贺听澜说,“顾长明一直在增加抽取的频率和规模。到星历 3037年,能源塔里同时关押的异能者超过两百人。”
沈渡洲瞳孔微缩。
“两百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
“其中有一部分,”贺听澜的声音像飘渺的烟雾,“是你的战友。你在前线认识的、一起战斗过的人。他们在某一天突然‘失踪’,军部说是‘执行秘密任务’,但你后来发现,他们都被送到了这里。”
沈渡洲的手指收紧,电弧在指间噼啪作响。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他说。
贺听澜侧头看他。应急灯的绿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硬,但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
“不会的。”她说,“这辈子,我们不会让它发生。”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存储器,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收好。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他们沿着螺旋楼梯走下去,穿过隧道,从剪开的铁丝网钻出去。贺听澜把铁丝网的缺口重新弯好,用几根枯枝挡了一下,尽量不让它太显眼。
走出军事管制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沈渡洲站在路边,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说:“老太太说,我爸最喜欢看日出。”
贺听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说我爸在加入‘深蓝计划’之前,每天早上都会在天台看日出。但加入计划之后,他就没再看了。他的能量被抽走,身体越来越差,连爬楼梯都费劲。”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太太说,他最后那几个月,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现在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
“他可能在想,如果他没有加入那个计划,现在是不是还能站在天台上,看每天的日出。”
贺听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是温的。掌心里有雷系异能者特有的微弱电流,酥酥麻麻的。
“等事情结束了,”她说,“我陪你看日出。每天都看。”
沈渡洲侧过头,看着她。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好。”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每天都看。”
他们并肩站在路边,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浅金色的,然后慢慢变成橘红色,把整个天空染成一幅巨大的水彩画。远处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建筑物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
贺听澜闭上眼睛,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这个城市清晨的所有气息,早餐铺的油烟、公交车尾气的味道、早起人们的低语。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嘈杂的、但无比真实的交响曲。
这是她前世没有来得及好好看过的世界。
这辈子,她要守护它。
沈渡洲站在她身边,手指间有一丝细微的电弧在跳动。他把电弧散开,让它融进清晨的空气里,像某种无声的祈祷。
远处的城市越来越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