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郊。
贺听澜站在军事管制区的铁丝网外,风在她周围缓慢地流动,像一层看不见的水。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五分钟,用风探明了围墙内外的所有岗哨。换班时间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有大约七分钟的空窗期,这是她花了一个星期时间观察得出的结论。
前几次她只是远远地侦察,用风的触角去感知巡逻队的能量频率和移动规律。今天,她决定进去探探。
沈渡洲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雷系异能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比风更有优势,他可以感知方圆五十米内所有生物电场的微弱变化,比任何探测器都灵敏。
“东边第三个岗哨,值班的在打瞌睡。”沈渡洲悄声道,“西边的两个在聊天。”
贺听澜点头。这和她的风反馈的信息一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徽章,别在领口内侧。贺峥说这枚徽章的权限可以进入任何军部设施,但“进入”和“不被发现”是两回事。
她需要的是后者。
铁丝网上居然没有通电,这是第一个意外。贺听澜的风探过去,金属网格冰凉而沉默,没有任何能量流动的痕迹。要么是军部的安保比她想象中松懈,要么……
“有暗哨。”沈渡洲拉住她,手指迅速在她手心比划几下,“西北方向,大约八十米,地下。”
贺听澜的风立刻转向西北。在地下三米左右的位置,她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能量波动,是热成像传感器。
她的心沉了一下。
“绕过去。”她说,转身沿着铁丝网向北走。沈渡洲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轻得像夜风拂过草地。
走了大约两百米,贺听澜停下。这里的铁丝网后面是一片废弃的建筑工地,堆满了生锈的钢架和破碎的水泥板。
风的反馈告诉她,这片区域的传感器覆盖有盲区,西北方向的那台仪器,探测范围刚好在两百米处出现了一个大约三米宽的缺口。
“这里。”她蹲下身,从腰包里拿出一把小型剪切钳。
铁丝网的网格很密,但材质只是普通的镀锌钢丝,不是军用的高强度合金。贺听澜剪断几根纵向的钢丝,把切口弯成一个刚好能让人侧身钻过的开口。
沈渡洲先钻过去,动作利落得像一条蛇。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单膝跪地,手掌按在地面上,雷系的感知力向四周扩散。
“安全。”他说。
贺听澜跟过去,把剪开的铁丝网恢复原状。
废弃工地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玻璃和生锈的钢筋。贺听澜顺着风的指引,脚步落在最平稳的地方,沈渡洲跟在后面,脚尖点地,几乎没有重量。
他们穿过工地,来到一条柏油路前。路面很新,路的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风传来消息,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
“能源塔的入口。”她低声说。
前世,她来过这里一次。那是在星历 3037年,她追踪沈渡洲的能量痕迹,一路找到这扇门前。当时门是开着的,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塔尖的蓝白色光芒在远处闪烁,像一颗垂死之星的残骸。
“你的心跳快了。”沈渡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贺听澜深吸了一口气,把前世的画面压下去。
“走吧。”
灰色铁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眼。贺听澜把银色徽章贴在门表面的一个凹陷处,那是父亲告诉她的使用方法。徽章贴合的一瞬间,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然后铁门无声地滑开。
隧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潮湿而冰冷,弥漫着一股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贺听澜的风向前探去,隧道向下延伸大约五十米,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他们沿着隧道走,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被应急灯的绿光拉成细长的影子。
走到一半时,沈渡洲忽然停下。
“等等。”他低声说,手掌按在墙壁上,“前面有能量场。很强。”
这时。贺听澜的风也感知到了在隧道尽头,有一股巨大的、缓慢流动的能量,像一条地下河,在黑暗中无声地奔涌。
那是异能者的能量。
很多异能者的能量。
贺听澜的心在发凉。这座塔的下面埋着数百名异能者的能量残骸。他们被抽取、储存、转化,最终变成顾长明“升维计划”的燃料。
他们走到隧道尽头,面前是一道钢化玻璃门。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两百米,高度超过五十米。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银白色的塔状结构,这是一个由无数金属管道和能量导管组成的复杂装置,像一棵倒挂的树,根系朝上,枝干向下延伸。
这是能源塔!
贺听澜透过玻璃门看着它,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前世她看到这座塔时,它已经在运行了二十年。塔身上布满了能量流动的蓝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
而现在,它还只是雏形,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那些纹路,导管的末端空荡荡的,还没有连接任何东西。
但它已经开始运作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缓慢流动的能量,从地下更深的地方被抽取上来,汇聚在塔基的一个球形容器里。容器的表面是半透明的,里面充满了蓝白色的光,像一颗被囚禁的星星。
“那里。”沈渡洲指着那个球形容器,“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人的能量频率。”
贺听澜的风探过去,触碰到容器表面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至少十几个不同的能量频率,交织在一起。有的频率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火苗,有的依然强劲,但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实验体。”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被关在里面抽取能量。”
沈渡洲的手握紧了,手指间有细微的电弧跳动。
“能救吗?”他问。
贺听澜摇头。前世她试过,打破容器会让里面的能量失控爆炸,方圆五百米内的一切都会被夷为平地。这也是为什么顾长明敢把能源塔建在城郊,他赌的就是没有人敢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摧毁它。
“不能硬来。”她说,“我们需要找到控制系统的核心,从根源上关闭它。”
她转向墙壁上的一个控制面板,把银色徽章再次贴上去。这一次,徽章没有立刻解锁,而是闪烁了三下红光。
权限不足。
贺听澜皱了皱眉。贺峥的权限只能打开外围的门禁,核心控制系统需要更高的授权,至少是军部中将级别,或者项目直接负责人的生物密钥。
“顾长明的。”她低声说,“只有他的生物密钥能进核心系统。”
沈渡洲走过来,看着那个闪烁红光的控制面板。
“生物密钥,”他说,“是指纹?虹膜?”
“都是。”贺听澜说,“还有能量频率识别。顾长明把自己的能量频率设成了最高权限的钥匙,这是贺峥告诉我的。”
沈渡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能模拟。”
贺听澜转头看他。
“雷系异能者可以模拟其他系别的能量频率,”沈渡洲说,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学到的知识,“只是很少有人能做到。因为我需要先‘读取’他的频率,再用雷系能量去复刻。”
“你接触过他的能量吗?”
沈渡洲想了想,点头:“座谈会上,他和我握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能量流动,很微弱,但他的频率特征很明显。顾长明的异能是空间系,能量频率的特点是……”
他闭上眼睛,手指间跳出一丝细微的电弧。电弧的颜色从紫金色慢慢变成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
“这个。”他睁开眼睛,把那一丝银白色的电弧靠近控制面板。
面板上的红灯变成了绿色。
门开了。
贺听澜看着沈渡洲,目光里有一丝惊讶。她知道雷系异能者有模拟其他系别的能力,但这需要极高的精细控制和对目标能量频率的精准把握。沈渡洲只是和顾长明握了一次手,就能复刻他的频率……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她问。
“小时候。”沈渡洲语气平淡,“老太太教的。她说沈家的雷系异能者,祖上传下来一个本事,雷电不仅仅是摧毁,还要用雷电去理解。理解别人的能量,理解别人的频率,然后变成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老太太说,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我太爷爷能用雷系异能模拟任何人的能量频率,连外貌都能暂时改变。到我爸这一代,只能模拟频率了。到我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电弧在指尖跳跃,紫金色和银白色交替闪烁。
“只能模拟一小会儿。”
“够了。”贺听澜说,推开门,走进能源塔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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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内的空间比她想象中更大。
金属管道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球形容器,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面上铺着防静电的灰色地板,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检修口,盖子紧闭着。空气中臭氧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种她前世闻过的、永远忘不掉的气味,异能者的能量被强行抽离时,会释放出一种类似烧焦的甜味。
恶心又残忍的味道。
沈渡洲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显然也闻到了。
“核心控制系统应该在塔顶。”贺听澜说,抬头看向上方。塔的内部有螺旋形的金属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一直延伸到五十米高的顶部。顶部有一个圆形的平台,上面隐约能看到控制台和显示屏的轮廓。
他们开始爬楼梯。像猫一样踩得很轻,但金属楼梯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爬到一半时,贺听澜忽然停下。
“有人。”她说。
一个生物电场,在塔顶的控制台旁边。能量频率稳定,没有移动的迹象,像是在观察。
“值班的研究员?”沈渡洲低声问。
“不像。”贺听澜的风更仔细地探过去,“能量频率很强,至少是S级。而且……”
她顿住了。
那个频率,她很熟悉。
“顾云深。”
沈渡洲的表情变了。
顾长明的儿子,雷系S级异能者,在选拔赛上和沈渡洲交过手的人。一个冷峻、沉默、和父亲保持距离的年轻人。
“他在上面做什么?”沈渡洲问。
贺听澜没有回答。她继续往上爬,但步伐更快了,风在周围形成一道隐形的屏障,把她和沈渡洲的气息包裹起来。
塔顶的平台上,顾云深背对着楼梯,站在控制台前。
他穿着军部的常服,肩章上是少校军衔,二十一岁的少校,在联邦军史上都算罕见。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肩膀微微下垂,和他在赛场上那种锋芒毕露的姿态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