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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应宽查到了一些东西。
“刘师傅签约的第三方公司叫‘众包科技’,注册地在某产业园,法人是空壳。”他把屏幕转向大家,“这家公司是杨亚波投资的。”
吴小糖愣住了:“又是伯牙科技?”
应宽点点头。
“伯牙科技占股百分之三十。不控股,但有派驻董事。这个公司的业务,就是给外卖平台提供骑手外包服务。他们在全国有十几个分公司,管理着好几万骑手。刘师傅只是其中之一。”
俞彩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应宽接着说:“和解大师还有一个‘骑手心理韧性课程’,专门卖给这些外包公司的。课程内容是教骑手‘正确看待工作压力’,‘学会与算法共处’。”
他念了一段课程介绍:
“配送行业压力大,是众所周知的。如何在高强度工作中保持心理健康?如何正确看待平台的考核机制?如何与算法达成和解?本课程将从心理学角度,帮助骑手建立正确的职业认知,学会与压力共处,与算法共处。”
吴小糖听不下去了:
“什么叫‘与算法共处’?就是让他们认命?让他们承认自己跑不过机器?”
俞彩虹说:“课程里有一句话,‘认命不是放弃,是接受。接受自己的局限,接受平台的规定,接受这个行业的规则。’”
屋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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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站在白板前面,把刚才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写上去。
众包科技——骑手外包——和解大师投资。
和解大师——骑手心理韧性课程——教骑手“认命”。
外卖平台——算法——骑手猝死——赔两万。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这几条线。
“他们建了一个系统,众包科技从骑手身上赚钱,和解大师从众包科技身上赚钱,再从骑手身上赚一次。骑手跑死了,赔两万。比给所有骑手买保险便宜。他们算过。”
吴小糖站起来。
“寄遥姐,这个案子,我们怎么打?”
徐寄遥转过身。
“我们不打官司,我们也打不了官司,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客户收集证据。”
她看着应宽。
“能查到刘师傅哪个等级吗?他跑了三年,等级是多少?”
应宽敲了几下键盘。
“黄金。最高是钻石,然后是白金,然后是黄金。他跑了三年,还在第三档。”
“前面两档是什么人?”
“年轻人。二十多岁,三十出头。跑得快的。系统给他们的单多,距离短,单价高。年纪大的,跑得慢的,系统给的单少,距离长,单价低。跑得越快,单越多。跑得越慢,单越少。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
吴小糖说:“所以他们永远跑不过年轻人。”
应宽点头。“永远跑不过。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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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宽把屏幕转过来,调出一张数据图。
“这是外卖行业的配送算法逻辑。表面上是公平派单,谁跑得快谁接单多。但实际上,算法会记住每个人的数据。你跑得快,它给你派近单、好送的单。你跑得慢,它给你派远单、难送的单。你接的单越多,它给你的单越多。你接的单越少,它给你的单越少。”
“这是一个正反馈。跑得快的人永远跑得快,跑得慢的人永远跑得慢。等级越高,单价越高。等级越低,单价越低。钻石等级的骑手,一单能拿七八块。黄金等级的,一单只能拿四五块。要跑同样的钱,黄金等级的骑手要比钻石等级的多跑一倍的单。”
吴小糖说:“所以刘师傅拼命跑,是因为他的起点就低。”
应宽点头。
“对。他的等级低,单价低,要赚同样的钱,他必须跑更多的单。跑更多的单,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更长的时间,就意味着更累。更累,就跑不动。跑不动,等级就上不去。这是一个死循环。”
“这就是算法。它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多大了,不在乎你身体受不受得了。它只在乎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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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放下手里的资料。
“外卖行业这几年,越来越卷。平台之间打价格战,补贴越来越少,单价越来越低。骑手要赚同样的钱,只能跑更多的单。以前一天跑八个小时能赚两百,现在要跑十二个小时。跑十二个小时不够,就跑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不够,就跑十六个小时。”
“骑手之间也在卷,你不跑,有人跑。你休息,单被别人抢走了。你掉等级,单价更低。你只能跑,拼命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吴小糖接话:“跑到跑不动为止!刘师傅就是跑到跑不动了!”
俞彩虹点头同意,说:
“平台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骑手每天跑多长时间,知道他们闯了多少红灯,知道他们出了多少事故。他们有一整套数据。但他们不算这个。他们算的是成本。给骑手买保险,要花多少钱。骑手出事了赔多少钱。两万块钱,比买保险便宜。他们算过了。”
屋里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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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街上那些穿黄色蓝色工装的外卖小哥们在穿梭。
“应宽,把刘师傅的数据整理出来。跑了多少单,多少公里,赚了多少钱,都整理出来。赵春梅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让她老公的死被看见。”
应宽点点头。
吴小糖问:“被谁看见?被平台吗?那些人会看见吗?”
徐寄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看见。
但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永远不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