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遥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没有拿深澜的投资,代吵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是四个人,挤在老旧的居民楼客厅里,用着应宽调试了很多遍的二手服务器,每个月月底都在计算下个月的房租还差多少。
但每一篇文章都是自己想写的,每一个用户都是自己一个一个回应的。
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想去做的。
做对了就对了,做错了就错了,不用向任何人解释。
现在公司大了,人多了,连工资条都正规了。但她坐在CEO的位子上,脚却踩不到地。
如果后悔有颜色,她觉得应该是灰色的。像北京冬天的天空,厚厚的,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但又不是完全黑暗。
那种灰让人喘不过气,却不会当场窒息。你只能继续往前走,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后悔是一个太轻的词。
她不是后悔,她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本以为自己在往前走,走到今天回头看,发现走的不是自己那条路。
她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岔的。
是签约那天吗?还是梁蓓第一次约她吃饭的那天?
或着更早,在她决定要拿投资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注定会走岔的路?
徐寄遥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打开电脑,文件夹一层一层地往下点。合同文档 > 投资协议 > 正式签署版,文件名有点长:
“Daichao_DeepBlue_Investment_Agreement_Signed_20250903”。
这份协议她反复看过很多遍。
双击打开,PDF加载出来,第一页是代吵的LOGO和深澜资本的LOGO并排放在一起,下面是协议的标题和签署日期。
翻到第十页:违约责任。
“若代吵科技(北京)有限公司单方面终止本协议,或因其自身原因导致本协议无法继续履行的,视为违约。违约方应向深澜资本支付违约金,违约金金额为深澜资本已实际支付投资款项的两倍。”
两倍。
她往下看,后面还有一句:
“若第二期及后续投资款项尚未拨付的,按已拨付金额计算。”
也就是说,第一期投资五百万,如果她现在单方面终止协议,要赔一千万。
一千万。
她拿什么赔?她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连零头都不够。
她在想什么?单方面终止协议……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不是刚刚还在跟团队说“给我一天时间,我会拿出一版新的方案”吗?
她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
她把文档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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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坐直了身子。
公司还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要发工资,每个人都要吃饭。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把别人的饭碗也掀了。
她现在要对公司所有人负责。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代吵业务调整方案(草案)”。
光标在括号后面闪了一下。她盯着那个光标,开始打字。
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手指放在键盘上,怎么放都不对。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按资本的要求做,保住投资款,保住公司,保住团队。
另一个说,按资本的要求做,代吵就不是代吵了。
前者是理性,后者是本能。
理性告诉她,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本能告诉她,你在出卖自己的理想。
她就在这两个声音之间被拉扯着,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弦随时会断。
不能断,断了弓就废了。
投资人投你,不是因为你做的事情有意义,是因为你做的事情能赚钱。
赚钱的逻辑跟做事的逻辑,有时候是同一条路,有时候不是。当它们不是同一条路的时候,你只能选一条走。
选了做事的逻辑,你就得靠自己去修路,自己搬石头,自己铺沥青,路上坑坑洼洼,不知道哪一天能通车。
选了赚钱的逻辑,路是现成的,高速公路,双向八车道,限速一百二,但你得按别人的路线走,不能自己拐弯,也不能在路边停下来看风景。
徐寄遥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下去的时候,穴位酸胀。
光标还在一闪一闪的。
不管写得出来还是写不出来,明天必须拿出一个方案。
行吧。硬着头皮也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