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遥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关上,窗帘留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椅子是人体工学的,腰托顶着她的后腰,后脑勺枕着靠背的上沿。
脑子里反复在想刚才会上的那些话。
梁蓓说“这不是来跟你们讨论的”,陈怀信说“运营数据明显下滑”,郭永明说“业务逻辑需要重新梳理”。他们的话像被设置了循环,一遍一遍地,在她脑海里播放。
后知后觉的难受涌上来了。
在会议室里的时候,她必须撑住,不能慌,不能软,不能让团队看到她泄气。
现在一个人待着,那层硬壳才慢慢裂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在办公椅和窗户之间来回走了几趟。
桌上的马克杯里还有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颗粒,在阳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早会前打开的文档,标题写着“业务推进方案”。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把文档关掉了。
她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突然觉得手脚冰凉。
她把双手贴在膝盖上,掌心贴住裤子面料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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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动作,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点亮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划了两屏,看到一个蓝色的图标,“和解大师”。她愣了一下。
这个APP她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她点开了。
开屏广告是一张金色背景的海报,大号字体写着“安享晚年,财富增值”,旁边是一个笑容慈祥的中老年女性模特。
和解大师APP的主页变了。
以前首页放的是家庭纠纷调解的案例和沟通技巧的文章,现在第一屏全是金融产品的广告。
轮播图滚了三张,每张都是针对老年人的理财产品。什么“夕阳红稳健宝”“安心养老计划”“金秋岁月年年高”。
她往下划了几屏,页面上全是金融产品。
有的写着“年化收益百分之八”,有的写着“稳健增值,随时赎回”,有的写着“VIP专享,额度有限”。每一个产品的详情页都设计得很精美,蓝色的主色调,配上金色点缀。
徐寄遥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产品多到翻不完,大部分是理财型保险和基金定投。
那个调解入口还在,藏在第四屏的角落里,缩成一个小方框,入口图片是一对握手的简笔画,标题是“免费咨询”。跟周围那些金光闪闪的理财产品广告放在一起,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落灰的商品。
和解大师竟然变得这么彻底。
或者说,这才是杨亚波真正想做的事。
徐寄遥点开主页最醒目的一条活动报道。标题是“和解大师携手社区,共筑幸福晚年”。
页面加载了几秒,出来一篇图文。
配图是一张合影,一群人站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大厅里,背景拉着横幅。前排坐着几个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后排站着十几个笑容满面的老年人。
她的目光停在前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人的脸上。
何久红。
她放大了页面,图像变得模糊。
她居然在和解大师APP上看到了自己的老母亲。
何久红的头发烫了小卷,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金项链。站在一群老年人中间,笑得很灿烂。她的手里也举着一个红色礼品袋,袋子上印着和解大师的LOGO和“夕阳红”三个字。
徐寄遥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跟何久红说过,那个金融产品有问题,让妈妈尽快卖掉,不要再买了。何久红说她不懂,说她瞎操心,说她见不得别人好,还说“你不懂就不要乱说,人家是正规公司,有牌照的”。
那次对话发生在她跟梁蓓签完投资协议之后不到一周。她以为自己拿了投资,有了底气,可以跟妈妈好好谈谈,结果何久红连她的话都没听完。
现在何久红站在和解大师的活动照片里,表情比任何一张家庭合影都灿烂。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压住了那张笑脸。
和解大师在做金融产品,不知道是不是庞氏骗局,她还无法确定。但她确定的是,杨亚波那个人做的事情,不会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重新拿起手机,截了个图,关了APP。
她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做的是帮助别人调解家庭纠纷的事,实际上连自己的妈都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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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想起几个月前,杨亚波跟她的那次见面。当时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开出的收购条件。
后来她选择了深澜。
梁蓓找来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过。
两千万,持股百分之十五,不参与日常经营决策,一票否决权只用于极端情况。
她反复看了很多遍协议条款,问了应宽的意见,问了俞彩虹的意见。应宽说“看起来没有问题”,俞彩虹说“你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接受被资本推着走”。
她没有接受被资本推着走的事情。但事实上确实是被推着走的。
脚不沾地,手不扶墙,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回头一看,来路全是别人的脚印,她的脚印一个都找不到了。
梁蓓说“不会干涉日常经营决策”,还说“一票否决权永远是个摆设”。
没想到这么快就把摆设搬走了,换上了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