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遥想起来,她好像上午都没看到吴小糖。
应该是在忙别的事情。她没多想,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
坐到办公桌前,把咖啡放在右手边,重新面对电脑上那个进行中的方案。
该写的还是要写。
她从框架开始写。
先把业务重心调整的部分写出来,保留一对一服务,压缩投入比例,把主要资源转向标准化产品的研发和内容沉淀。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压缩投入比例”这几个字打出来之后,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放在删除键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按。
她没有更好的方案,与其删掉这句然后重写一句意思差不多的话,不如留着。
妥协就是妥协,字面上和字面下都是。
她继续往下写。
组织架构调整,增设产品岗位,内容团队和运营团队合并,技术团队保持不变。预算重新分配,削减非核心支出,把资源集中到产品研发和用户增长上。时间节点,第一版产品原型一个月内完成,两个月内上线测试,三个月内拿出可量化的用户增长数据和收入数据。
她在文档里敲下了“品牌化”,写下“打造代吵IP”“建立媒体矩阵”“提升公众认知度”。
停下来了。
她发现这些东西她写不出来。她没有操盘过品牌,没有运营过IP,没有跟媒体打过交道。
商业眼光、市场嗅觉、产品感觉,这些东西需要积累,需要经验,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她没有那个过程。
她发现自己有一个巨大的局限。当她真的开始从市场、从商业化、从产品的角度去设计代吵的业务线时,她脑子里能想出来的东西,全是那些她看过、读过、听过,但从来没有亲手做过的东西。
越写越烦躁。
每句话都像是从她脑子里生拉硬拽出来的。
她甚至分不清这种烦躁是方案写得不好,还是她知道自己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心不在焉。
徐寄遥的手在键盘上越敲越重,空格键的声音像锤子敲钉子。
那些数字、节点、指标,每一个都在说“资本优先”,每一个都在说“用户往后靠”。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写这个东西。
她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
/
门被敲响了。
“请进。”
汤燕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款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徐总,方便吗?”
“方便,坐吧。”
徐寄遥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一点。
汤燕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徐总,有个事情要跟你说一下。”
“你说。”
“上午我们开完会之后,吴小糖来找我了。”汤燕的声音不大,“她提了辞职。”
徐寄遥的手停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稀薄了,呼吸需要更用力。
“小糖说她暂时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不想影响公司发展,也觉得自己作为CEO助理,没能帮到你。”
汤燕看着徐寄遥的表情。徐寄遥的脸白了,嘴唇上的血色退了一大半。
“我跟她谈了很久,也挽留了,但是她的状态不是在商量,她已经做了决定,态度很坚决。她说她已经买了下午的火车票,要回长沙。”汤燕继续说。
“她说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很大,想回去休息一段时间,陪陪妈妈。我说流程上需要徐总签字,她说她已经跟您这边说过了。我当时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今天上午情况特殊。我现在来跟您确认一下这个事。”
徐寄遥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回来:
“她没跟我说。”
声带在振动,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但那些声音和她的意识隔着一层膜。
“她下午几点的火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她说是下午三点多的,”汤燕翻开手机看了一下记录,“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北京西站,开往长沙。”
徐寄遥唰地站起来。椅子的轮子被她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滑,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绕过办公桌,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冲了出去。
汤燕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徐寄遥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响,节奏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应宽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西头。
徐寄遥平时很少来这里。她的办公室跟应宽的办公室之间隔着整条走廊。
走到最后那间办公室门口,门上的牌子写着“CTO 应宽”。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
推门的时候,门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应宽正对着电脑屏幕写代码,听到门被推开的响声,抬起头。他看到徐寄遥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了?”
徐寄遥走到他面前,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鼻子的酸涩先到了,像有只手从里面掐住了鼻梁。酸意顺着鼻梁往上爬,爬到眼角。
“小糖……小糖辞职了。”
她的声音是哑的。说完之后,嘴唇开始抖。
“她没跟我说……没跟我说……”
眼泪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来。
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颧骨,滑过脸颊,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
喉咙里堵着的那股气终于冲上来了,一声压抑的哽咽从她嘴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的那种细长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应宽的手臂。十根手指攥着他衬衣的袖子,攥得很紧,布料被她扯得变了形。
应宽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伸出另一只手,拇指按上她的颧骨下方,从内往外,轻轻地刮过那道泪痕。他的拇指指腹温热,带着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划过她皮肤的触感有点粗糙。
“你别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徐寄遥的眼泪停不住。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收紧,呼吸急促,胸腔起伏。
“汤燕说,小糖下午要坐火车……回长沙,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不跟我说……”
她语无伦次,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全部卡在喉咙里,眼泪一直流。
应宽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叠了一下,按在她脸上。纸巾吸了眼泪,湿了一小片。
“几点的火车?”他问。
徐寄遥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下午……三点半……北京西……”
应宽看了一眼手表,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走。”他说。
“去哪儿?”
“火车站。现在还来得及。”
他抓住徐寄遥的手腕,拉她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们的脚步声很急,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电梯到了,门打开。应宽先进去,徐寄遥跟进去。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