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园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北京西站,尽量快。”应宽说。
“好嘞。”
车子拐上主路。
徐寄遥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攥着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路边的国槐一棵一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天光里划出一道道细碎的黑线。
应宽给汤燕发了条消息:“我和徐总外出一趟,有事留言。”
发完之后他切到通讯录,找到吴小糖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徐寄遥听见了手机里传来的提示音。她把头转过去,继续看窗外。
车子上了三环。车速在四环路口慢了下来,前方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师傅啧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三环开始堵了。”
徐寄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两点四十七。
“来得及吗?”她问应宽。
应宽看了一眼导航:“西站离这儿不算远,正常的话一个小时到,三点四十二的火车,应该来得及。”
徐寄遥没再说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又翻回去,点亮屏幕,打开和吴小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吴小糖发了一张猫的图片,说楼下便利店新来的那只橘猫胖了。她当时回了一个表情包。
她往上翻。吴小糖发的消息很多,大部分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吃了什么,网上刷到什么视频很好笑,应宽哥又穿黑衣服像个黑客。
每一条都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活力,像一只永远充着百分之百电量的小太阳。
徐寄遥把聊天记录关掉了。
她忽然开口:“你说,小糖她是什么时候决定辞职的?”
应宽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做错了?”徐寄遥的眼眶又红了,“我让她做我的助理,以为是在帮她成长,可是却让她面对应付不来的压力。我以为是保护她,结果……她连辞职都不敢当面跟我说。”
“不是你的问题。”应宽说。
“那她干嘛不跟我说?”
“她不是不想跟你说,是不敢。”
徐寄遥的眼眶又红了。她咬了咬下唇,把那阵酸涩压回去。
应宽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三元桥的方向,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吴小糖这个人,你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心里什么都在乎。她在乎你的看法,在乎团队的氛围,更在乎自己有没有拖大家的后腿。她越是在乎,越不敢面对你。”
应宽看着前方堵成一锅粥的车流,说着自己的看法。
“小糖辞职摆明了就是她怕你失望,她怕因为她做不好工作,拖累到你。所以她选择了不辞而别,以为这样就不用面对‘让你失望’这个结果了。”
徐寄遥看着他。
“吴小糖就是在逃避。”应宽说,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咱们现在追过去,是要告诉她,逃避可耻且无用!”
徐寄遥点了点头。
堵车。从三元桥一直堵到蓟门桥,半天才往前挪几米。
“师傅,能绕一下吗?”她忍不住问司机。
“绕不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这一片儿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条路都是堵。您着急也没用,过会儿通了,我尽量给您抄个小路。”
“谢谢您了。”
/
车子在车流里一寸一寸地挪。窗外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时不时有电动车从缝隙里窜过去,司机摇下车窗抱怨。
三点十分。
出租车终于杀出重围,拐进了西站的落客区。
北京西站的进站口外人头攒动。广场上的地砖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光线打在地面上反射上来,刺得人眼睛疼。拖着箱子的人从各个方向涌过来,轮子在砖缝上磕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应宽付了车费,两人下车往进站口跑。
他们跑过落客区的栏杆,跑过检票口的闸机,跑进候车大厅。
大厅的穹顶很高,光线从顶部的玻璃窗倾泻下来。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
徐寄遥仰着头,一排一排地找。她的目光在各种数字和地名之间来回扫,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G507。北京西——长沙南。状态:已发车。
发车时间15:42。当前时间15:47。
晚了五分钟。
徐寄遥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动不动。
应宽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信息屏,收回目光。
“发车了。”徐寄遥自言自语。
应宽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吴小糖的电话。
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递给徐寄遥看,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写着“未接通”,底下是通话时长0:00。
徐寄遥盯着那个界面看。
应宽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走,去那边坐会儿。”
他把徐寄遥拉到旁边几步外的长椅上坐下。
大厅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广播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信息。
“小糖是我这几年交到的为数不多的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对人真诚,没有心眼。”
徐寄遥的声音又哑了起来。
“我早就把小糖当成最好的朋友,早就不是普通同事了。”
她转头看着应宽。
“但是我现在也平静下来了,小糖她现在肯定不敢面对我,连手机都不敢开,就算现在火车没开,见到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是这个理。如果你现在追着她问为什么,她只会更逃避。”应宽说。
“嗯,等她冷静下来,她会找我的。”
应宽看着她,确认她不是在硬撑。
“回工作室吧,”他站起来,“我给你做饭。”
“回公司。”徐寄遥的声音很坚决,“我说了明天把方案拿出来,说话要算数。”
应宽看着她。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对我没信心了,”徐寄遥说,“我说到就要做到,我承诺的事就一定要完成。只有我足够强,他们才会对我有信心。”
应宽看了她两秒。
“行,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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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西站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吃晚饭。
应宽点了一碗牛肉面。徐寄遥看了半天菜单,最后也点了牛肉面。
面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牛骨汤的醇厚和八角、桂皮的香气。
徐寄遥终于感觉自己饿了。
中午那顿饭没吃几口,下午又折腾了一趟西站。空了的胃被面香刺激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放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应宽坐在她对面,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
“你吃,”他说,“我中午吃太多了。”
徐寄遥没推辞,低头把牛肉放进嘴里。
吃完面,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走吧,回去把方案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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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钟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整个办公区静悄悄的。茶水间的灯关了,咖啡机待机指示灯一明一灭。
徐寄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包放下,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坐到电脑前。
屏幕亮起来,那份写了一半的方案还在那里。
她坐下来,把手指放上键盘。
业务重心调整,保留一对一服务,压缩资源投入,主攻标准化产品。组织架构配套调整,技术团队不变,运营和内容合并,增设产品岗。预算重新分配,时间节点,验收标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下午写这份方案时的心态,和现在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下午的时候,她是在妥协。她在写一份自己并不完全认同的方案,每一句话都带着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