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她不再觉得这是妥协了。
晚上十点,初稿完成。
徐寄遥觉得颈椎有些僵硬。她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想去茶水间倒杯咖啡。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应宽正坐在吴小糖的工位,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写东西。台灯只开了一盏,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的另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
“应宽。”
徐寄遥走过去。
他抬起头。
“你怎么坐在小糖的位置上?”
吴小糖的桌面上还摆着她走之前没来得及收的东西。一个粉色的马克杯,一盆多肉,便利贴上写着“寄遥姐下午开会”。
“离你近一点。”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在你办公室坐着怕打扰你,回我自己办公室又太远。你万一有什么事喊我,都听不见。”
“你在写什么?”她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
“一套技术改良方案。把一对一服务的响应时间从平均四十分钟压缩到十五分钟,用AI预判+人工介入的方式。”应宽说。
徐寄遥点点头,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我去冲杯咖啡。”
“晚上少喝咖啡。”应宽头也不抬地说。
“最后一杯。”
片刻,徐寄遥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
/
晚上十点半,手机震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写着“小糖”。
徐寄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点开消息。
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寄遥姐,我知道我现在发这个消息很没出息,但我真的不敢当面跟你说话,不敢打电话。】
【辞职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了,不是突然决定的。我知道我不辞而别,特别不好,特别不负责任。但是,我真的不敢面对你。我怕看到你,我就不敢说要辞职的话了。】
【我辞职不是你的原因,跟公司也没有任何关系,主要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觉得CEO助理这个位置,我真的做不来。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做不好。你们开会说的东西我有一半都听不懂,你让我写方案我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我不是不想学,可能我真的学不会。我要再在这个位置上做下去,不是在帮你,是在害你。别人会说,徐总的助理怎么这么差,什么都做不好。我不想让别人因为你用了我而看低你。】
【寄遥姐,你不止是我的老板,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北京,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你收留我、信任我,把我当自己人。我都知道的,所以我更不想拖累你。如果我的离开让你难过了,那你就骂我吧。骂我没良心,骂我是白眼狼,骂我什么都行。我活该。】
【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求你了。】
徐寄遥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泪。
“应宽,你快过来!”
应宽大步走进来,绕到办公桌后面,弯下腰看她的手机屏幕。
“吴小糖发信息了?”
徐寄遥把手机推给他看。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这个臭丫头。她知不知道‘逃避可耻但有用’这句话的前提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应宽的语气里有一半是气,一半是无奈,“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非要跑到长沙再发消息?”
他把手机还给徐寄遥,拿起自己的手机,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他打开四人群。
【@吴小糖你给我出来。】
几秒钟之后,吴小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头上顶着“对不起”三个大字。
应宽发了一个狗子生气的表情。
吴小糖:【应宽哥我错了!你别骂我[大哭]】
应宽:【你知道我们今天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们今天跑了多远的路吗?】
应宽打完这一句,抬头看了一眼徐寄遥,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像是在斟酌该不该继续。
他犹豫了一秒,把下半句打了出去。
【你寄遥姐为你哭得老伤心了,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你看着办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
吴小糖:【寄遥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哭][大哭][大哭]】
吴小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哭]我本来想上了火车再给你发微信的】
吴小糖:【但是我上了火车又不敢发了[委屈][大哭]】
吴小糖:【我怕你骂我[大哭][大哭]】
吴小糖又发了一条语音。
徐寄遥点开。
吴小糖的声音很激动:
【寄遥姐,真的对不起!我太过分了!你别生气啊!】
徐寄遥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浮起了一个笑意。
她开始打字。
徐寄遥:【既然有勇气跑路,怎么没勇气面对我?我这么可怕吗?】
又一个语音发过来,吴小糖的声音都劈叉了:
【寄遥姐,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真的!新来的同事个个都是卷王,我什么都不如他们,我哪有脸占着CEO助理的位置啊,每次开会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哽咽。
徐寄遥:【你怎么会是傻子?你是我们这里最纯粹的人】
吴小糖:【寄遥姐[大哭][大哭][大哭]】
吴小糖:【你对我这么好,我竟然不辞而别……】
吴小糖:【我就是个白眼狼[委屈]】
应宽插了一句:【你知道就好,等你回来再收拾你。说,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吴小糖:【本来打算待一个月……】
吴小糖:【现在不知道了[委屈]在火车上我就已经在后悔了】
徐寄遥打字的速度快了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
【你的辞职信我不同意,明天我跟汤燕说,辞职信作废。我给你放一个月长假,你陪你妈妈待一阵子,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等休息好了再回来。】
吴小糖:【还可以这样?[震惊][震惊][震惊]】
应宽:【[微笑]】
徐寄遥:【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吴小糖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又发了一个道歉的表情。
两种不同情绪的表情包交替出现,像她本人一样矛盾又真实。
徐寄遥补了一句:【但是请假期间没有工资】
吴小糖:【合理!应该的!】
接着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小人躺在地上,眼泪流成了一条河。
吴小糖:【寄遥姐,我真的……我不知道说什么了[大哭]】
吴小糖:【我太冲动了!我太不成熟了!】
吴小糖:【一个月我一定回去[拳头]】
吴小糖:【[大哭][大哭][大哭]】
俞彩虹的消息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俞彩虹:【大半夜的群聊震得我手机都快没电了。@吴小糖你这一出闹的,我这个中年妇女的心脏受不了[微笑]】
吴小糖:【彩虹姐![大哭][大哭][大哭]】
俞彩虹:【行了别哭了。回来的时候带点长沙臭豆腐,我就原谅你】
吴小糖:【我带!我带十斤!】
俞彩虹:【十斤你是想让我家冰箱爆炸吗】
徐寄遥看着屏幕,嘴角压不住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雨过天晴?”应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笑意。
“雨过天晴。”徐寄遥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在笑。
手机上又震了一下。
吴小糖发来一条私聊微信,是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抱着另一只橘猫,配文是“我错了但你还是爱我的对吧”。
徐寄遥看着这个表情包,终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