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徐寄遥没有加班。
她把电脑合上,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摞整齐,关了台灯,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走出大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北京的冬夜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徐寄遥裹紧了外套,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园区门口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晃一晃的。
她一边走一边想梁蓓的那段回复。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标点符号都记得。
“寄遥,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杨亚波做什么是他的事,我们不评价。代吵的改版方向是董事会通过的,投后团队做了大量调研和分析,不是拍脑袋决定的。你现在跟我讨论和解大师的产品形态,没有意义。我们的目标是在三个月内把商业化跑通,把数据做出来。其他事情,暂时放一边。”
现在回过头去想,她其实没有那么难受。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半年前,发生在刚认识梁蓓的时候,她可能会整夜反复翻看她们的聊天记录,会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现在不会了。
她花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学会了这件事——任何人都有权用任何方式对待你,这不代表你不好,也不代表他们不好。
他们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梁蓓的回复,从她的立场来说没有错。她是投资人,要对LP负责,要对董事会负责。代吵只是她业务组合里的一个项目。
项目负责人的情绪、担忧、不安,不在她的评估维度里。她要的是数据,是进度,是按时交付。徐寄遥给了她情绪,她不需要情绪。
这几个月,她经历了很多。融资进来时的兴奋,新同事入职时的期待,俞彩虹离开时的无力,吴小糖辞职时的崩溃,被深澜要求转型时的抗拒,被卢耀勋当面质疑时的愤怒。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垒在她胸口,垒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重。
她以为有一天会被压垮,但石头垒到某个高度之后,她的胸口反而长出了一层壳。硬硬的,厚厚的,石头砸上去只听得见响声,不觉得疼。
那种壳不是天生的,是石头一块一块砸出来的。每砸一次,就厚一点。砸得多了,壳就长成了。
她想起刚创业的时候,一个用户的差评就能让她难过好几天,她会反复看那条差评,反复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反复修改文章反复删改回复。
后来差评越来越多,她慢慢就不在意了。不是麻木了,是学会了区分——哪些批评是有道理的,哪些只是发泄。
有道理的改,发泄的看过就忘。感情也是这样。
梁蓓的那段回复,如果放在一年前,她会把它当成发泄,会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些冷淡的措辞,会问自己“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现在她不会了。她看了,理解了,放下了。梁蓓不是在发泄,她只是在陈述事实。陈述事实不需要被原谅,也不需要被记住。
路过园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走进去买了一瓶热红茶。玻璃门推开的时候,暖风涌出来,带着关东煮的酱油味和烤肠的烟熏味。
收银台后面的阿姨认识她,笑着说“今天下班早啊”。她说“嗯,今天早点回去”。
阿姨把热红茶递给她,瓶身烫手,她把红茶揣进大衣口袋里,推门出去。冷风又涌上来,口袋里的红茶隔着衣料暖着她的大腿。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些人。
大学室友,刚毕业那几年还会联系,逢年过节互发消息,偶尔约出来吃饭。后来她创业了,越来越忙,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约饭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一次室友结婚,她答应了一定去,结果前一天晚上项目出了紧急状况,她熬了一个通宵处理,第二天实在撑不住没有去。室友没有怪她,说了句“没事,你忙你的”,但后来她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不是故意不联系,是那条线断了之后没有人主动接上。她想,如果现在的她遇到当时的情况,她会怎么做?也许还是会选择处理项目。但至少会给室友打个电话,亲口说一声对不起。而不是发一条冷冰冰的微信。人总是在事后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还有一些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了她身边。应宽不用说,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有离开过。俞彩虹也是,走的时候还在替她着想,说“不要让任何人情世故成为你的负担”。
吴小糖也是,虽然回了长沙,但她知道小糖的心还在代吵。这些人不是因为她成功了才在她身边,是因为他们选择在她身边,不管她成不成功。这些关系像筛子一样过滤了一遍,过滤掉的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留下来的是真正有分量的。
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应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两杯水。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问。
“想早点回来。”她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
应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有一种比追问更深的理解——她不想说的时候,不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对面墙上划出一道白色,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