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梁蓓发了几条微信。”徐寄遥开口。“关于改版原型的事,我觉得跟和解大师太像了。”
“她怎么说?”
徐寄遥把那段话复述了一遍。不是一字不差地背出来的,是意思完全一样的。应宽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她说的不对?”
“她说的对。从她的角度,每一句都对。但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看的是商业,是数据,是结果。我看的是意义,是做这件事的理由。这两个角度有时候是一致的,有时候不是。现在不是。”
应宽没有接话。
徐寄遥继续说。“你知道吗,要是以前,我可能会难受好几天。会想她以前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现在不会了。我想了一路,想得很清楚。她没变,是我以前看错了。我以为她是朋友,是伯乐,是那个懂我的人。其实她是投资人。投资人对你好,是因为你有价值。你的价值在,她就在。你的价值不在了,她就不在。这不是势利,这是职业。”
“你不生气?”
“不生气。”徐寄遥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吊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变了很多。不是变老了,是变厚了。以前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飘。现在像一块布,风还在吹,吹不起来了,但也不会被吹跑。”
应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以前也没有那么飘。”
“有。我以前很飘。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特别有意义,觉得全世界都应该支持我。别人不支持我,我就觉得是他们的问题。现在我知道了,别人没有义务支持我。支持我是情分,不支持是本分。人家帮你,你要感恩。人家不帮,你也不要记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难处,自己的优先级。你在别人的优先级里排第几位,不是你能决定的。”
“这个道理我用了十几年才想明白。”应宽说。
“我比你聪明。”徐寄遥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经过很多事情之后才有的释然。
应宽也笑了。“你现在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没力气生气了。气不动了。你看我这几个月,气过多少人?卢耀勋气过我,杨嘉晴气过我,汤燕气过我,梁蓓气过我,杨亚波就不用说了。我要是每件事都气,早就气死了。人就是这样,气着气着就不气了。不是原谅了,是无所谓了。你把期望值降到最低,就没什么能伤害你了。”
“你把对梁蓓的期望值降下来了?”
“降了。以前我觉得她会站在我这边,会理解我,会帮我。现在我知道了,她不会。她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她的位置决定了她的选择,她的选择没有错。如果我是她,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应宽没有接话。他知道徐寄遥不是在说服他,是在说服她自己。她需要一个逻辑让自己的不难受变得合理。这个逻辑她找到了,并且把它打磨得很光滑。光滑到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应宽,你说创业这件事,值不值得?”徐寄遥忽然问。
应宽想了想。“你觉得值就值。你觉得不值,就不值。”
“我以前觉得肯定值。现在想想,也不能说肯定。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得到了一些东西。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但得到的东西更重。失去的是数量,得到的是质量。数量和质量,哪个更重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创业。不是因为我多热爱创业,是因为不做的话,我会后悔。后悔比失败更可怕。失败了你还能站起来,后悔了你连站的机会都没有。”
“你这是鸡汤。”
“鸡汤怎么了?能暖胃的就是好汤。”徐寄遥笑了。
应宽站起来,把那杯快凉了的水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面前。“喝点热的,早点睡。”
“嗯。”
他走了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端起那杯热水,双手捧着,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白色雾气。雾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上升,飘到她的下巴,飘到她的嘴唇,飘到她的鼻尖。
她想起梁蓓第一次请她吃饭的那个晚上。
京兆尹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跟此刻客厅的灯光很像。梁蓓坐在她对面,笑容真诚,语气笃定。她说“你身上有一种没有被现实磨平的棱角”。
那时候她以为梁蓓是在赞美她,现在她知道,那只是在描述她。棱角就是棱角,不是优点也不是缺点,是一个可以被观察到的特征。
梁蓓喜欢那个棱角,那时候她的棱角对梁蓓有用。现在她的棱角没用了,梁蓓就不需要了。
她不怪梁蓓。人都是这样,需要你的时候你的缺点都是优点,不需要你的时候你的优点都是缺点。她以前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她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那条白线。白线很细,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个用手指画出来的、歪歪斜斜的箭头。
闭上眼睛。
明天还是要去公司,还是要去开评审会,还是要去面对卢耀勋的方案、郭永明的数据、梁蓓的回复。
什么都没有改变,需要改版的APP不会因为她想通了就不用改了,深澜的投资条款不会因为她的成熟就自动消失了。但她的胸口比昨天厚了一层,厚到石头的撞击变成了闷响。
那不是麻木,是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