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的午后，有客登门拜访。

一身佛青色长袍的王以宸满面微笑，与坐在上头的陆老夫人交谈，他言语谦逊尊敬，表情诚恳，方才一见到陆老夫人就为王家先前所为赔礼道歉，理所当然的得了陆老夫人几分好感，愿意坐下来听他多聊两句，毕竟诰京城人人皆知，陆老夫人恶了天楚王氏，王以宸能让向来对除王乐昭之外的王家人不假辞色的陆老夫人展笑颜，实在罕见，惊得堂下诸人心思急转，无论是何想法，看那王氏嫡子王以宸时，俱多了谨慎。

这其中，三房老爷陆重不知为何，破天荒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恹恹的样子，而方氏聚精会神，满脸欣赏望着王以宸，夫妇两人坐在一块，对比强烈，二房苏菀见了只觉好笑，她掩去笑意，视线投向在余氏手边坐着的人，看清她的神态，苏菀微微诧异，按理说娘家好不容易来人，再怎么稳重的性子，也总该露一点喜悦，苏菀没多想，收回视线。

王乐昭垂着眼，唇角拉起细微笑意，面上神情淡淡，瞧不出明显的喜怒，底下不知情的人见状，皆叹少夫人的镇定，唯有站在王乐昭身后的观雀，她面无表情，整个人透出显而易见的冷漠气质。

王以宸眼角余光时刻留意那边，见陆老夫人露出疲态，他适时告退，当着所有人的面，王以宸笑着叫住欲随陆老夫人转向后院的王乐昭：“五娘，你我多日未见，不和大哥谈谈心？”

陆老夫人便拍拍她的手：“去吧，难得的事。”

王乐昭只得停下脚步，目送陆老夫人与余氏离开，一回头，陆重早已跑没影，方氏正和王以宸闲话，瞧着兴高采烈，苏菀起身与王乐昭对上目光，前者朝她眨了眨眼，王乐昭会意，轻轻摇头，两人相视一笑，而后苏菀带上方氏先行走出门。

王乐昭看都没看王以宸，绕远路步出中堂，行至廊道，王以宸笑容放大，快步跟上，两人身后仆从都有意无意隔开一段距离。

王以宸凝视身边女子的容颜，喃喃道：“五娘，许久未见，你一如往昔。”

王乐昭停步在水池前，望向清澈水面，声音平静：“你也是。”

还是那样阴魂不散。

王以宸毫不在意她语气里的讥讽，反而低笑出声：“他配不上你，”忽而，王以宸双眼泛出诡异亮光，他笑容满面，“五娘，我来接你回家，和我回去吧，我才是世上最爱你的人。”他伸手就要触碰王乐昭，被她后退躲开，王乐昭冷笑：“闹够了没有？王以宸，要我说多少遍，我从未将你看作过心上人，更别谈那些你臆想出的种种情愫，一切都是你白日做梦，一厢情愿。”

王以宸闻言，脸色狰狞：“你在骗我，我知道你在骗我，你若不心悦我，那日怎会为我撑伞？五娘，我可以发誓，我们一定会有美满的以后，你信我。”

王乐昭错愕：“你在说什么？”撑伞？她何曾......不对，王乐昭转瞬记起一事，有日与张若芙共躲一把伞，两人被淋得透湿的小厮拦住，小厮哀求借伞给他，不然他会被郎君打死的，当时回头，屋檐下站着脸色阴沉的王以宸，出于善心，她们把伞借给小厮，等跑回府去成了两只落汤鸡，张若芙为此生病，王乐昭之所以能记得，全因后来张若芙嫌药苦大哭，结果哭出三四个鼻涕泡来，那时笑得她肚子都痛。

记起此事，王乐昭匪夷所思看着兀自侃侃而谈的王以宸，他这般纠缠她，只因此事？那他知不知道，那把伞是在摊上几文钱买来的，根本随处可见，她连连摇头：“疯子。”

王以宸痴痴瞧着她，如同在看世上最完美的人偶，王乐昭本能厌恶这般目光，他眼神痴迷：“五娘，你只要嫁与我，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不择手段也要为你得到。”

王乐昭哂笑不已：“我是你的妹妹，你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娶我？不怕被戳脊梁骨？”王以宸立即答道：“我会准备一个新的身份给你，如此便能名正言顺，五娘不必忧心。”看他反应，想来他早已有此打算，王乐昭愈觉荒唐，她再问：“我离开府里之时，你身边已有三房妾室，七八个通房丫鬟，算算日子，你膝下孩子都有四五个了。”

王以宸深情款款：“她们不值一提，在我眼里，唯有你重要。”

“哦？那你当初为何要娶她们？”

“并非娶，她们不过一介平民，身份微贱，当初你既不在我身边，我一时情难自己，五娘合该体谅我，这皆是因你，你若早早肯了......”“住嘴！”王乐昭骤然打断，她眉目冷厉，讽刺道：“说来说去，皆是怪我？王大郎君好口才啊，不去做个说书人还真是可惜。”王以宸刚要张嘴，王乐昭道：“我早说过我的回答，你在白日做梦。”

听说那些女子里，当真有几位对他真心的，王乐昭越发嫌恶面前之人，她看得脉络分明，王以宸费尽心机想得到的，不过是他想象里的王乐昭，他只是享受这一切，并非真心实意爱她。

王乐昭就要拂袖而走。

王以宸冷不丁说道：“汪姨娘身子好转，五娘不必两日一次写信寄过去了。”

风过停滞。

王乐昭呆了几息，猛然转身，怒目而视，从牙齿里挤出话来：“你做了什么？王以宸，你胆敢......”“五娘，”他恢复笑容，打断她，一步步走近，“你放心，我们是一家人啊，我知道你一直想和她们团聚，只要你答应和我回去，我总归是舍不得你伤心。”

王乐昭不断告诉自己是假的，他不可能知晓母亲她们的下落，更无可能从陆大郎君府里带走母亲与小妹，脑海却如诅咒般响起质问的声音。

万一呢，万一王以宸果真做到了？

你真的敢赌吗？

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王以宸慢条斯理：“赤敛风景不错，五娘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