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踩踏着纺车,一手捏住棉条,同时牵拉三根纺丝,控制用力均衡稳定,捻成的纱线粗细匀实。
兰香脚边堆了一摞纺好的棉线锭子,品质极佳的棉纺纱线,偏偏没有一个人来取。
棉坊间的织工们离得兰香远远的,路过都要绕开一点距离,仿佛她的身边是不能近人的。
默默承受着他人的疏远孤立,兰香只顾低头干活。
和棉织坊其他的女工都不一样,兰香不是逃灾的难民,她因避祸栖身棉织坊做工。
兰香本是京城一户普通人家,年逾十五,许亲给了东街刘家的儿郎,原算是一桩好亲,然而胡寇入侵,刘家的儿郎不幸丧生了,兰香以为亲事也便完了,不想刘家竟然提出要兰香为未婚夫殉葬。
兰香的父母收了礼金,便只劝说兰香要尽妇道。
隔壁王家的姐姐受胡兵奸污,在全族人的见证下被沉塘,一众家眷亲故抱团冷眼旁观,女孩被捆绑着挣扎哭泣,气息逐渐虚弱,绝望无助地落下池塘的,最后的一眼饱含仇怨,那样憎恨的眼神,在一个个午夜梦回惊得兰香骇然醒眠。王家姐姐言笑晏晏的样子,忽而被浮尸青黑肿胀的脸庞所替代,尸身上还留有被绳子勒出的斑斑血痕……
兰香绝不愿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枉死,经历王家姐姐临死前那般的无力、绝望。
兰香趁夜逃出了家,但当她真正离开了家后,却发现自己并无处可去。
兰香身无分文,做工需要出具户籍证明,随后招来了官府的逮捕。原来父母、婆家上报了官府缉捕逃媳,到处地寻人要捉她回去。
被抓回家便只有死路一条,兰香仓皇躲逃官兵的搜拿,半路上撞见了妙玉姐,妙玉姐同情她的遭遇,冒着风险带她回了棉织坊。
妙玉姐菩萨心肠,懂得她的痛苦与不幸,但并非人人皆如妙玉姐一般。
棉织坊的工友先后得知兰香的经历,只觉得兰香好不安分,不顺父母不孝不悌,不忠丈夫不贞不义,这般不规矩的女儿家,人们不屑与之为伍。
兰香心里清楚旁人的歧视鄙薄,但她承蒙妙玉姐搭救绝处逢生,安得一处容身,已是万幸之至,不必奢求更多。
兰香纺的棉线没人取用,她便自织棉布。
兰香抱着一摞的纺线锭子,从内厢房的门口经过。
“虽说棉织坊收容都是些苦难人,但也不能什么人都留在这里啊。”
“自从妙玉姐收下那个逃家的,外头便开始传棉织坊的女工作风不检,我们棉织坊都快被说成是窑子窝儿了!”
兰香愧疚地埋下头颅,妙玉姐帮了她那么多,她却给棉织坊带来了麻烦。
厢房内,妙玉有些不敢面对颜绛云,她担心自己的烂好心给东家惹来了事端,她真的是做错了。
却只闻太师座上传出一声轻嗤:“少一二个香儿、兰儿的,外头还能短了难听话不成。”
薛婉仪在威远侯府养得神思萎靡,颜绛云想她不应整日拘于宅中,便借由巡视产业,带着薛婉仪随处走动,果不然,遇见了这等不平之事,薛婉仪就显出几分精神气儿来。
“女人扎堆的地儿,什么时候少过闲话意淫。”
毫不客气地将儿郎一遭儿地贬损,薛婉仪捅出舆论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
纺织女工只知三从四德、三贞九烈,从没听过薛婉仪这般的道理,一时间竟也无从反驳。
兰香心悸不敢多听,快步越过厢房门口。
抬着纺线放到织机边上,兰香拿上几只纺线锭子,挂上织机架子,抽出棉线线头为织机穿筘。
筘板本该是插在织机上,却不见筘板的影子,兰香在织机上遍寻不见,只能起身,在织机附近四处寻找。
找着找着走得远了一些,兰香甫一抬眼,瞧见了一位眼生的女子。
院房大门,姿容妍丽的女子翘首企盼,对上了兰香的视线,展开的笑颜若秋水盈波。
“听说这里招收女娘做织工,不忌是什么身份?”
女娘一袭杏花裙子,松鬓扁髻上插一只如意簪子,气质文雅娴静,不像是普通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可是若是小姐出身,哪里需要靠做工谋生?
“我不太清楚,得看管事的意思。”兰香对着娴雅娘子拘谨地道。
兰香处理不了这样的事务,只能找妙玉姐做主。
兰香领着女娘进院,候在了内厢房外,向里头请示。
“妙玉姐,有人想来应征,您看看吗?”
厢房内传出一道清冽的声线。
“进来。”
兰香赶紧低下了头,她识得出声的这位,人称“小观音”的棉织坊少东家,侯夫人为救济难民营建织坊,这样善心的主家,不知能不能容得下她这等出身。
蝶蕊儿跟着兰香进了厢内,见到了座上的颜绛云、薛婉仪几人,屈膝盈盈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