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蝶蕊儿,杨柳胡同人,望谋一份棉织坊的做工,脱身梨园。”
杨柳胡同!兰香被蝶蕊儿的身份震得一惊。
杨柳胡同,那可都是下九流人的去处,寻常姑娘家提一嘴都嫌腌臜,蝶蕊儿这般知书达理的形貌,竟然是从戏园子出来的!
兰香心下惴惴,她的身份带累棉织坊的名声,若棉织坊再收留下杨柳胡同的人,真要做实了窑窝儿的流言!
兰香只恨自己多事,应该放任人在门口才是!久候无信蝶蕊儿许便自行离去了,自己竟还主动将人带进来,这要东家把她如何作想?莫不是将她视作与蝶蕊儿一道,连同她一并厌弃了!
“不是、不是……”兰香想要为自己辩驳些什么,又觉无从开口,若不是因她留职棉织坊,如何能招来蝶蕊儿这样的人。
兰香心中暗生愧疚,更害怕就此被众人归罪。
兰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东家只哐哐地磕头。
颜绛云知道兰香担心的是什么,微微抬了抬手:“无妨,都起来吧。”
得了主家的准允,妙玉走过去将长跪的兰香扶起。
“听闻姑娘是心细手巧的,纺的纱线都比旁的更匀称几分,只要是踏踏实实在作坊里做工的,便都是棉织坊的人。”温温和和的语气,如同春风化开了细雨,轻轻柔柔地安定了兰香彷徨不宁的内心。
既有了东家这样一句准话,兰香再也不必担心哪日被棉织坊驱逐。
侯夫人真是这世间顶顶善心之人,不怪她给棉织坊带来了麻烦不利,愿意既往不咎,收留、庇护于她,难怪世人皆称她为“小观音”,也只有观音在世,才能有这样的慈悲和胸怀,全然不拘世俗眼光,平等地悲悯众生。
【爱心】×1
蝶蕊儿望向颜绛云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希冀,妙玉侧身挡住了视线,很是担心善心的夫人当真收容下这等不清不白的女子。
“织工们挣得都是辛苦钱,棉织坊可养不起戏楼里的角儿。”
妙玉有意地挖苦,明显表露出对蝶蕊儿的身份的成见。
蝶蕊儿看惯了他人的轻鄙,不改笑语盈盈,神色自若。“奴家所事贱业,虽是遭人冷眼,却确是衣食有余,小女自知卑贱出身,本也已是安于境况。”
“无奈日前兵临京畿,奴家被迫侍奉敌寇,郎君至此心中郁结,日夜酗酒,醉后虐打妾身发泄私愤,奴家实在不堪忍受。”
说着,蝶蕊儿卷起襕纹衣袖,露出的一截手臂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迹,还有未结痂的伤疤,各种烫痕、鞭痕、抓痕……
“听闻棉织坊收留苦命女子,奴家便且只能前来一询。”
蝶蕊儿态度卑微,言辞恳切,妙玉见过蝶蕊儿满身伤势,难免也生出了几分怜惜。
“真真是可怜见的……”
妙玉虚虚扶着蝶蕊儿的指尖,瞧着上面未愈的伤痕,不敢轻触到手臂。
妙玉是受过鞭笞苦刑的,很能感同身受蝶蕊儿的苦楚。
“能自个儿站到这里的,其实也不能算很可怜了。”
蝶蕊儿摇了摇头,缓缓放下了袖子,笑容苦涩。
“账房家的小娘,不过豆蔻年岁,本有青葱年华,却被父亲生生掐脖而死,算是全了名声。”
“西肆的酒家女被染了脏病,大家伙们将她赶出了店街。她不能营生,衣食无着,每日只能淘些别人扔出去的泔水勉强果腹,再被人发现的时候,已是一副尸身,死相凄惨。”
“豆腐铺的杨嫂嫂被她家男人囚在家里,不日便传出了一尸两命的消息。”
蝶蕊儿低垂下了头。
“跟旁的人比,奴家受的这些,也实在不算什么了……”
蝶蕊儿数说着一道道的丧生的人命,听得薛婉仪眸光逐渐变得冰冷。
“无能的懦夫,没有本事只会把怒火发泄在弱者身上!”
面对凶狠残暴的敌人只会卑微求饶,对待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妇孺却能举起屠刀,恃强凌弱,欺善怕恶,极恶之尤!
薛婉仪沉了沉眸色,使唤一声随侍的宫婢。
“去拿纸笔来。”
这一道道被家人亲眷舍弃的性命,不该就这么离去地无声无息。
事态众生乱相,百姓在战祸中好不容易幸存,不知感念生命可贵,一味计较女子的贞洁名节,逼着活下来的人去死,世人究竟得是何等的冷血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