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车前往花店,五点半时,空桑让叶叩门车速放慢,叶叩门疑惑不解地控制好速度区间,不知道空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车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天色是灰蒙蒙的一片,隐约能瞥见一闪而过的乌黑的山峦,移动着像踊跃起伏的浪。
车继续驶向远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际逐渐明亮,湛蓝铺展而开,车行得远了,地平线上裂开绯红的一线细缝,洇湿,浸透,橙红的色泽从天的尾巴渲染到躯干。云霏中,鹅黄的亮光朦胧中浮起,千万道光喷薄而出,模糊了半边天。云霭渐消时,天光大亮,太阳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大而圆满,润而可爱,恍若叶叩门煮过的流心蛋。
“7月20日,计划一,看日出。”空桑放下遮阳板,转头问叶叩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弯了弯,“怎么样?”
叶叩门开车不敢懈怠,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只得无奈道:“不敢看,这位乘客不要干扰司机开车,很危险的。”
“……你浪漫细胞死绝了吗?”空桑掏出手机晃了几晃,“幸好我录了视频,我们共同拥有一场流动的日出了。微信上发你了,记得看。”
到达花店,叶叩门停车,空桑进店,买了一束白色风信子,出来时正撞见叶叩门倚着车等他。
叶叩门今天上身一件中性素雅的纯白色短袖衬衫,下身简约好看的卡其色直筒长裤,宽肩窄腰长腿,地摊货居然穿出了一身名牌般的质感。他随意地靠在车侧边,长风吹过,凌乱了短发,碎发下的眼睛深邃狭长,目不转睛地盯着空桑缓缓走来。
还挺好看。
可惜空桑不是颜控,不解风情,叶叩门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你知道宁致多久没洗车了吗你就靠那儿?”
“……”叶叩门今天穿的还是全套浅色系,赶紧转身,“你帮我看看我衣服有没有蹭脏。”
这一转身可了不得,只见什么妖魔鬼怪、乌漆嘛黑都聚集在了叶叩门的衣服后面,于是空桑只得大手亿挥,啪啪啪地拍叶叩门身上的尘土。
“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吗?”饶是叶叩门再能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轮番轰炸。
尘土拍完,叶叩门的背面也差不多疼的疼,肿的肿。
“我过个生日怎么这么憋屈,又是当司机的又是被你又拍又打。”
“唉,俗话说,万事开头难。”空桑企图找补。
“这词用在这里总觉得不恰当。”叶叩门一心只想叹气。
空桑只是弯唇笑了笑。
买完花之后,二人开车驶向公墓。
距离公墓越近,空桑插科打诨的话越少。
公墓在城郊矮丘上,乌黑的石阶光滑如洗,缝隙里钻出细弱的青苔。墓碑一座座鳞次栉比,密密麻麻陈列着,宛如沉默的方阵。偶而鸟雀飞掠而过,影布石上,又转瞬即逝,仿若每一个骤然离去、不辞而别的生命。
下了车,空桑抱着白色风信子领路,直到站在墓前,他都是沉默不语。
他对着吴岁百的墓碑望了好久,才开口:“我其实信奉科学,不相信什么人死后会升入天堂或者阴曹地府,不相信有什么在天之灵,更不擅长和一块黑色石头聊天。”
“我很好,宁致很好,今天是你离开的纪念日,也是叶叩门诞生的纪念日。如果你知道这个日子居然会有着这样的双重含义,大概会为寿星感到开心吧。”
空桑躬身,放下了花:“我没选什么雏菊、百合什么的,感觉不适合你,所以上网查了很多花的花语,最后觉得风信子最适合。”
——古希腊神话中,美少年许阿铿托斯被西风神陷害致死,太阳神阿波罗将其鲜血化为风信子花。在古希腊文化中,这代表“逝者以另一种形态获得新生”。
空桑重新站直了身体,回头望一眼叶叩门,招了招手:“走吧。”
叶叩门跟上他的脚步。
“计划二,送花,圆满完成。”空桑一边走一边说。
“那计划三呢?”叶叩门问。
“去给你庆生啊。”空桑莞尔。
叶叩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见他背手而行,脚步轻快,竟显得有些活泼,有些灿烂,像风信子的白,画风和整个死气沉沉的公墓的黑色肃穆都不太一样。
见完故人这么开心?
不。
或许是释怀。
没有耽于过去,这也许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此地忽而吹起长风。
风信子静静横卧在墓前,薄如蝉翼的花瓣纯白无暇,在风中轻轻颤着。
清晨的日光落在那里,雪白的风信子缄默不语,深黑的墓碑伫立亘久,像一场无声的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