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天下午，江亦诚那点秘而不宣的隐忧，终于在这狭小的校园里彻底发酵了。

祁乐阳正坐在学生食堂那张油腻腻的餐桌前，一边机械地嚼着干硬的饭菜，一边盯着手机里的熊猫视频。光影流转间，液晶屏幕上突然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不祥的征兆。

抬头一看，几个刚打了饭的男生呼啦啦地围拢过来，占领了窗边那几寸阳光。这几张面孔再熟悉不过了，平日里总是像卫星一样环绕在江亦诚周围，亦步亦趋。可奇怪的是，那个平时众星捧月的“校园王子”，此刻却并不在其中。

选修课也翘了，这是连饭也吃不下了吗？

虽然自知不该咸吃萝卜淡操心，但心底里那点顽固的好奇心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祁乐阳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不动声色地摘下一只耳机。眼神依旧虚焦在眼前的饭菜上，耳朵却早已悄然竖起，捕捉着那几个男人刻意压低却又掩不住兴奋的议论声。

“亦诚还没回消息吗？”

“估计是没脸见人了吧？变穷光蛋的事儿全校都传开了，他哪还有脸出来吃饭啊？”

“那辆骚包奔驰怕是也得抵债了吧？听说好像还欠了不少高利贷。”

高利贷？

这两个字带着股阴冷的戾气，让祁乐阳咀嚼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之前在槐树旁，江亦诚明明说的只是“缩减开支”，难道实际情况还要更严重？

“我就说嘛，平白无故就搬进宿舍住，那时候我就觉得那家伙不对劲了。”

“啧，最近连杯咖啡奶茶也不给我们买了。果然啊，有钱人要是跌下神坛，比普通人更难看。”

“他以前住的那套公寓确实带劲。江亦诚现在心里肯定憋屈死了，我要是他啊，干脆退学得了，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听着这些话，祁乐阳不禁觉得有些荒诞。这些人，真的是他所谓的“朋友”吗？天天混在一起称兄道弟，怎么人还没走茶就凉到了这种地步。

“以前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现在总算消停了。”

“温舒然那娘们儿也该跑路了吧？当初不就是冲着那点油水才整天追着他跑的吗？”

“光走一个温舒然就算他走运了。”

“啧啧，以后总算不用看那帮女生围着他尖叫的烦人样儿了，耳根子清净了。”

其实，这些男人疯狂编排江亦诚的原因，哪怕是用脚趾头去猜也一目了然了。

“……不过说真的，他那张脸摆在那儿，也够吃上一阵子的了。估计还是有那种只看脸的脑残妹子愿意倒贴吧。”

“长得帅能当饭吃？要是谈个恋爱还得老子天天请他吃饭，这种祖宗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一个是土暴发户邵明谦，一个是欠了一屁股债的江亦诚。换成你是那些女生的话，你选谁？”

“那不废话吗？我肯定选暴发户。”

男人之间的等级序列，有时候比动物世界还要直白、还要露骨。

当江亦诚长得帅、有钱又自带光环时，他们会自发地形成一种拱卫态势。没人强迫，这些男人们也会心甘情愿地放低姿态，卑躬屈膝。就像邵明谦在那个学弟江亦诚面前，曾经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一样。

处在权力金字塔尖的人，哪怕只是随手施舍一两顿大餐、开着豪车载他们兜一圈，他们也会欢呼雀跃，像侍奉神明一样全心全意。明明这种阶级鸿沟已经在不断加深，他们却依旧乐此不疲地将其粉饰为所谓的“友情”。

可现在，以江亦诚为首的那个金钱帝国塌方了。

既然已经捞不到任何油水了，这些曾经的拥趸便毫不留情地反戈一击，亲手把江亦诚踹进最深的泥潭里，还要再补上几脚。

祁乐阳彻底失去了胃口，有些嫌恶地放下了叉子。

说实话，祁乐阳觉得自己也并没比这帮男人高尚到哪儿去。听到江亦诚那通电话时，他不也曾生出过一种阴暗的快感吗？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露出破绽，心想大家其实都一样，谁的皮袍子底下没藏着点见不得人的虱子。

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自己只是在心底里阴暗地揣测，而他们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吃过对方买单的美食的那张嘴，吐出最难听的嘲笑。

归还餐盘走出食堂时，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振动了一下。祁乐阳以为又是些广告短信，正打算漫不经心地划掉，屏幕上却浮现出一个还带着些许陌生感的社交软件图标。

那一行简短的小绿书提醒，让祁乐阳驻足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江亦诚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打开那条通知，“接受”的绿色按钮和“拒绝”的红色按钮并列在一起，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某种审判。祁乐阳指尖在屏幕上方悬空徘徊，迟迟按不下去。

真是讽刺。祁乐阳开这个号本是为了窥探他，结果这个当事人竟然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他这种人，总不可能是闲得发慌来关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僵尸号吧。显然，他还是没洗清对自己的怀疑，这是要把监视网撒到小绿书上来了。

祁乐阳选择了暂时逃避，收起手机走进了下一堂课的教室。可江亦诚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却像是在他脑子里生了根。明明身体坐在这儿，心思却早就穿过到不知哪里去了。

通往宿舍的小径已经被初夏的绿意染透。一个月前，祁乐阳还在为风里卷过的花粉而心浮气躁，可如今被这些没完没了的课题压着，哪怕是再好的风景，落在眼里也不过是毫无生气的幕布。

宿舍楼一层设有一个自习室。平时只要不是临近考试，这里几乎是祁乐阳一个人的领地。

下课后祁乐阳没急着回宿舍，而是轻车熟路地推开了自习室的大门。

虽说跟室友相处还算凑合，但在那种连翻个身都不自在的狭窄空间里，独处简直是一种奢求。

比起在宿舍里顾及他人的动静，祁乐阳更喜欢待在这个空旷的角落里，哪怕只是趴在桌上发会儿呆，也比在那窄小的单人床上受罪强。

自习室正对着走廊的那面墙满是通透的大窗户，对面就是校内的健身房。学期初这里总是人满为患，但期中考的热度一过，除了几个一直在跑步机上死磕的“健身达人”，基本见不到几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