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的动作顿了一下,余光扫过赵武的脚——他落脚时脚尖先着地,布鞋蹭着地面,只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果然像刻意收着脚步。她看了一眼狗子,轻声道:“知道了”说完,拿起一个复杂的榫卯结构,故意放慢语速,指尖反复摩挲着拼接处:“这个要对准槽口,用力按下去,听到‘咔哒’一声,才算是严丝合缝。”
没过多久,横海、安国、义武、泰宁各路节度使的人陆续赶来。有的派使者送孩子,马蹄声“哒哒”地踏碎巷口的宁静;有的节度使亲自登门,身上带着酒气和汗味,身后跟着的车马载着粮食、布匹,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粮食是实打实的,堆在墙根下,渐渐摞得比人还高,陈米的霉味、新麦的清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孩子却有真有假——有的眼神纯粹,盯着铁件的目光发亮,是真心想学手艺;有的眼神闪烁,东张西望时,眼珠“咕噜”转,记着器械的模样和院子的布局;还有的干脆站在院子里,看似发呆,实则耳朵竖得笔直,听着棚里的讲解,手指在袖口里偷偷比划。
丫丫一一接纳,耐心教导。学得快的,她多教些复杂的齿轮咬合;学得慢的,她就把零件拆了又装,铁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那些只看不学、暗中观察的,她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只是把核心零件的讲解故意压得更低,让他们听不真切,指尖还会“不小心”挡住关键的拼接处。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原来的棚子挤得转不开身,呼吸的热气、汗味混着铁味,闷得人胸口发紧。阿钝带着铁头,在院子里又搭了一间棚子,用的是拆下来的旧木料,榫卯拼接时,斧头“咚咚”地敲,震得木屑飞溅,落在脖子上,又痒又扎。没过几天,又不够住了,只能再搭一间。木头不够用,阿钝索性拆了院角那半堵被契丹人烧过的墙——墙体早已酥脆,一推就倒,灰尘“轰”地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像覆了一层霜,嘴里满是土腥味。
丫丫从灰堆里捡起一块碎瓦,瓦沿还留着半朵青花,是以前人家碗上的图案,颜色褪得发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摩挲着瓦上凹凸的纹路,指尖能摸到釉面的细孔,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墙根下。狗子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好奇地拿起瓦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小心翼翼地放进棚子的架子上,和那些铁零件摆在一起,像珍藏一件宝贝。
李默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景象:阿钝教后生们装水车时,掌心按在木轴上,能摸到木头的糙纹和铁件的凉硬,“吱呀”转动的轮子带起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动;丫丫指点孩子认零件时,声音轻柔却清晰,指尖划过铁件的纹路,留下淡淡的汗痕;铁头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当当”的锤声沉稳有力,火星随着锤击飞溅,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瞬间熄灭,空气中飘着铁屑的焦味;狗子穿梭其间,递工具、擦零件,动作越来越稳,掌心的老茧蹭过铁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些新来的孩子,有的蹲在地上,鼻尖几乎凑到零件上,呼吸的热气呵在铁件上,凝成一层薄露;有的眼神游离,脚在地上轻轻蹭着,踢起细小的尘土;有的悄悄从怀里摸出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画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锤声间隙格外清晰。
李默看了很久,转身走进屋里,推开房门时,木门轴“吱呀”一声,带着干涩的摩擦声。他铺开一张麻纸,纸边粗糙,磨得指尖发痒,拿起炭笔开始画图。画的不是水车,不是犁,也不是磨,是一间学堂——一排一排的木桌木凳,桌面带着木纹的糙感,前面立着一块黑板,平整光滑,整整齐齐,透着股安宁。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炭粉落在纸上,手指一蹭就晕开,黑灰沾在指尖,洗都洗不掉。
他心里清楚,这些藩镇送来孩子,哪里是想学手艺,分明是来打探虚实的——看将作监有多少人,有多少能用上的技术,有多少可图的东西。但朝廷认了将作监,他们就不敢明抢,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试探。只要朝廷还需要将作监,还认他李默,这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必须让将作监一直“有用”,让刘知远一直觉得,他们不可或缺。
窗外,丫丫还在教孩子们认零件。赵文已经能独立组装简单的弩了,弓弦“嘣”地绷紧,发出清脆的声响;赵武还在反复练习认卡榫,手不抖了,速度也快了不少,指尖按压卡榫的力度越来越准。新狗子蹲在他旁边,时不时递过一块磨石,磨石“沙沙”地蹭过零件,扬起细小的铁屑。
丫丫忽然抬起头,往李默的窗户这边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她的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警惕。李默坐在屋里,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指尖还沾着炭灰。她低下头,继续教孩子们,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指尖划过零件的动作,也更慢、更仔细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叶片翻动,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带着草木的清香。树皮上的刀疤还在,很深,被厚厚的新枝新叶裹着,指尖摸上去,能感受到凹凸的质感,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树活着,枝繁叶茂;将作监也活着,在各路势力的窥探中,悄悄积蓄着力量。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