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在南边守了二十天，堤稳了，水退了，缺口堵上了。郭荣的信送到的时候，他正在河边擦机器。信很短，字迹很急：“澶州告急。契丹先锋已到城下。五千骑，后续还有。你的机器能架到城墙上吗？抽水不行，抽人。”

石头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看着铁头。“澶州要守。机器架到城墙上，抽水不行，抽人。你留在这里，继续守堤。我带韩大他们去澶州。”铁头愣了一下。“抽人？怎么抽？”石头没回答，转身走了。

他带着韩大和九个人，骑了三天马，到澶州的时候是夜里。城墙上火把通明，城外黑压压一片，契丹人的营帐连绵不绝，马嘶声、刀兵声顺着风飘过来。郭荣在城门口接他，瘦了一圈，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你来了。”他没寒暄，拉着石头上了城墙。城墙很高，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地。郭荣指着城外。“他们围了五天，攻了三次。城墙结实，他们攻不进来，但我们也出不去。粮草撑不了太久。你的机器，能干什么？”

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城墙的地面。平的，硬的，青砖铺的。他站起来，看着城外。“机器架在城墙上，用滑轮把石头吊上来，砸下去。一次一块，砸不死人也砸马。再用绞盘把弩车拉上城墙，一次三箭，连发。城墙高，他们爬不上来。石头够，弩够，他们攻不进来。”

郭荣看着他。“多久能架好？”

石头算了算。“滑轮，两天。绞盘，三天。弩车，铁头在打零件，打完运过来，一天装上。六天。粮草能撑六天吗？”

郭荣说：“能。”

石头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开始画图。滑轮架在城墙上，绞盘固定在墙根，弩车放在垛口后面。画到天亮，看不清了，才停下来。铁头从南边赶来了，带着打好的零件，满满一车。他跳下车，看着石头。“零件都在。滑轮、绞盘、弩车，按你说的打的。澶州的铁，苏州的图纸，河东的人打。够用。”

石头蹲下来，一块一块翻看。滑轮磨得发亮，绞盘齿口整齐，弩车的弦绷得紧紧的。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架。”

韩大带着人开始在城墙上架滑轮。青砖硬，凿不动，用铁钎撬，用锤子砸。砸了半天，凿出一个洞，把滑轮嵌进去，用木楔楔紧。韩大蹲下来，用手摇了摇，稳的。他站起来，看着石头。石头点了点头。一个，两个，三个。城墙上架了一排滑轮，绳子从滑轮上垂下去，垂到城墙根。石头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的契丹营帐。天快黑了，营帐里点起了火，密密麻麻，像地上的星星。

韩大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石头哥，滑轮架好了。绞盘也固定了。明天就能用。”

石头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看着城外。风吹过来，带着马粪和皮革的气味，很冲。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城墙的地面。平的，硬的，青砖铺的。他站起来，转身走下城墙。

天亮了。契丹人又开始攻城。云梯架上来，搭在城墙上，梯子头挂着铁钩，钩住砖缝。契丹兵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像蚂蚁。石头站在垛口后面，看着滑轮。绳子垂下去，垂到城墙根。他抓起绳子，往下看了一眼。城墙很高，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他松开绳子，走到绞盘旁边。绞盘固定在墙根，摇把磨得发亮。

“石头哥，”韩大跑过来。“契丹人上来了。”

石头没说话。他握住摇把，开始摇。绞盘转动，绳子往上收。城墙根的石头被吊上来，一块一块，摞在垛口后面。韩大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蹲下来，抱起一块石头，走到垛口边，往下砸。石头砸下去，砸在云梯上，梯子断了，契丹兵摔下去。又一块，砸在城墙上，弹起来，砸在另一个契丹兵头上。韩大砸了十几块，手酸了，停下来喘气。石头还在摇绞盘，绳子还在往上收。石头一块一块吊上来，韩大一块一块砸下去。城下的契丹兵退了，云梯倒了，营帐里传来号角声，沉闷的，拖得很长。

郭荣走过来，站在石头旁边。他看着城外，看了很久。“够了。他们今天不会来了。”

石头松开摇把，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蹲下来，靠着城墙，喘着气。韩大也蹲下来，靠着他，也喘着气。两个人靠着城墙，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响。

夜里，契丹人没来攻城。营帐里的火还亮着，号角声断断续续。石头蹲在垛口后面，看着那些火。郭荣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今天砸下去多少石头？”

石头想了想。“两百块。韩大砸了一百多，我摇了一整天绞盘。”

郭荣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城外。“明天他们还会来。云梯断了，会换冲车。城墙厚，冲车撞不动。但城门是木头的，撞几次就裂了。”

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城墙的地面。平的，硬的，青砖铺的。他站起来，看着郭荣。“城门后面，用石头堵上。石头不够，用沙袋。沙袋不够，用土。城门堵死了，冲车撞不开。我们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

郭荣看着他。“堵死了，我们怎么出去？”

石头说：“城墙上有滑轮，绳子垂下去。人顺着绳子下去，打他们背后。打完，再顺着绳子爬上来。”

郭荣没说话。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风吹过来，很冷。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