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契丹人又来了。这回不是云梯,是冲车。一辆大车,包着铁皮,车头削尖,几个人推着,往城门冲。石头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辆冲车。它越来越近,车轮碾在地上,扬起一阵灰。韩大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石头。
“石头哥,砸吗?”
石头没说话。他等冲车到了城门口,才开口。“砸。”
韩大站起来,把石头砸下去。石头砸在冲车上,弹起来,砸在地上。冲车没停,还在往前冲。又一块,砸在车顶上,车顶凹了一块,还在冲。韩大砸了十几块,冲车到了城门口。轰的一声,城门震了一下。木屑飞起来,门闩裂了。韩大愣住了,石头抓起绳子,往下看了一眼。城墙很高,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韩大,”他说。“你带人从绳子下去,打他们背后。打完,再爬上来。”
韩大看着他。“你呢?”
石头说:“我在上面摇绞盘。绳子下去快,上来也快。你们打完了,我拉你们上来。”
韩大没说话。他抓起绳子,往下滑。九个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滑下去。石头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冲车还在撞,一下,两下,三下。城门裂了,木屑飞得到处都是。石头握紧摇把,等着。过了一会儿,城外传来喊声,不是契丹话,是汉话。韩大的声音,在喊。石头站起来,看见城外的契丹兵乱了,往两边跑。冲车停了,推车的人跑了。韩大站在冲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刀,刀上有血。他抬头看着城墙上的石头,喊了一声。石头没听清,但他看见韩大在笑。他握住摇把,开始摇。绳子往上收,韩大抓住绳子,脚蹬着城墙,往上爬。一个,两个,三个。九个人,都爬上来了。韩大最后一个,爬上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蹲在垛口后面,喘着气,看着石头。
“石头哥,冲车退了。契丹人跑了。”
石头没说话。他蹲下来,靠着城墙,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响。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该去的人,是韩大,是郭荣,是那些从绳子上滑下去的人。他们拿着刀,去砍推冲车的人。刀到了他们手里,城就守住了。
夜里,契丹人没来攻城。营帐里的火灭了,号角声也没了。石头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郭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契丹人退了。”
石头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城墙的地面。平的,硬的,青砖铺的。他站起来,看着郭荣。“还会来的。”
郭荣点了点头。“还会来的。”他转身走下城墙。
石头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响。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该去的人,是韩大,是郭荣,是那些从绳子上滑下去的人。他们拿着刀,去砍推冲车的人。刀到了他们手里,城就守住了。但刀不够,人不够,城能守多久?他不知道。他站起来,走下城墙。北边的路上,一个人骑着马,往南走。他走得很急,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澶州告急。契丹先锋五千骑,围城七日。守住了。但契丹主力还在后面。让李师傅再送一批零件。弩车的,绞盘的,滑轮的。澶州缺铁,缺人,缺刀。”
他走了三天三夜,到汴梁的时候,天刚亮。他把信交给赵哥。赵哥接过信,转身跑进院子,递给阿钝。阿钝接过信,看了一遍,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
“师父,澶州守住了。契丹先锋退了。但主力还在后面。郭公子要零件。弩车的,绞盘的,滑轮的。澶州缺铁,缺人,缺刀。”
李默接过信,看了一遍,没说话。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画的不是水车,不是犁,不是磨。是弩车。比澶州的大,比澶州的快,一次五箭。画完了,放在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边。天很蓝,云很白。他看得见石头站在城墙上,看得见韩大从绳子上滑下去,看得见冲车退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弩车的图,递给阿钝。
“送去澶州。让石头照着打。铁不够,用苏州的铁。人不够,让河东的人上。刀不够——”他顿了顿。“刀不够,把我们手里的弩送去。能送多少送多少。”
阿钝接过图,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李默叫住他。
“阿钝。”
阿钝停下来。
“澶州守得住吗?”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石头小时候蹲在树底下画图的样子,手很稳,眼睛很亮。现在他在澶州,站在城墙上,摇着绞盘,吊着石头,砸契丹人的冲车。他长大了,做的事也大了。
“守得住。”阿钝说。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