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安怀瑾没睡。他坐在窗边,听着雨声,指间凝了一片又一片雪花,看着它们融化,周而复始。房间里很暗,只有街巷里残存的灯笼光透过雨雾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沈渡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天快亮的时候,安怀瑾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响。不是脚步声,是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是什么人在黑暗中踱步。
然后门开了。
谢予迟站在走廊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黄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挑染的白发垂在脸侧。他穿着件米白色的中衣,领口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衣冠整齐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醒了?”安怀瑾问。
谢予迟没回答,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下走。锁链拖在身后,从房间里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末端消失在黑暗中。
安怀瑾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沈渡,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林烬昭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缩成吊坠大小的墨韵扇,橙黄色的衣袍皱皱巴巴,领口大敞,锁骨上的红痕比昨晚更明显了。他看见安怀瑾,懒洋洋地勾了勾嘴角。
“早。”他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安怀瑾说。
林烬昭点点头,像是很理解似的,将吊坠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他站直身体,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安怀瑾。
“你有没有觉得……”他顿了顿,“这里的味道不对?”
安怀瑾嗅了嗅。
空气里有桂花香,有雨水味,有旧木头和潮湿墙壁的霉味。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味。
像是血。
很老的血,干涸了很久,被水汽泡发,从某个角落里慢慢渗出来。
“楼下。”安怀瑾说。
他们下楼的时候,楚相逢已经在客栈大堂里坐着了。他换了一身衣裳,藏青色的纱质长衫,层层叠叠堆出繁复的纹路,领口依然严严实实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张脸。桌上一碗白粥,没动过。
慕南舟坐在他对面,紫色的丝绒大氅披在身上,领口的毛皮蓬松得有些过分。他耳朵上那枚蝴蝶结红耳饰换了方向,银链垂在脸侧,正低头看一块令牌。
“沈家的。”慕南舟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天禧十七年制’,天禧是前朝年号,距今至少六十年。”
“六十年前的令牌?”楚相逢皱眉,“那沈渡多大?”
“看着不到二十。”慕南舟说,“要么是他长辈的,要么……”
“这里的时间不对。”安怀瑾在他们对面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溯世镜里的执念不是线性记忆,是循环的。沈渡困在里面,重复经历某一天或者某一段时期,他的身体不会老。”
“那外面的沈家呢?”楚相逢问,“六十年前的事,现在还有人记得吗?”
没人回答。
客栈老板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安怀瑾注意到她走路没有声音,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凉的。
楼上传来了声响。沈渡醒了。
安怀瑾上楼的时候,沈渡正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惊恐。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路过的。”安怀瑾在窗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昨晚你在巷子里晕倒了,我们把你送到这家客栈。”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皱。
“我昨晚……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一个穿嫁衣的女人,吊在巷子里。”
“你认识她?”
沈渡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安怀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是我娘。”
楼下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安怀瑾眉头微动,没有起身。沈渡却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脸色又白了。
“你不用怕。”安怀瑾说,语气温和,“我那几个朋友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不会害你。”
沈渡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你娘……为什么会吊在巷子里?”安怀瑾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不是吊死的。”他说,“她是被人杀死的。吊起来,只是……只是伪装。”
安怀瑾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年我七岁。那天晚上,也是下雨,我娘说要出门,让我在家等她。我等了一夜,她没回来。”沈渡的声音开始发抖,“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了她,吊在桂花树上,穿着嫁衣,脖子上有勒痕。所有人都说她是上吊死的,但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
“因为她出门前跟我说过,她要去找一个人。”沈渡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她说如果她没回来,就让我去找姑苏府衙的周大人,把一封信交给他。”
“信呢?”
沈渡苦笑了一下。
“我没能送出去。第二天,周大人也死了。上吊,穿着官服,吊在府衙门口。”
安怀瑾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娘要找的那个人是谁?”
沈渡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门突然被推开了。楚相逢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楼下出事了。”他说。
安怀瑾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变了样。
桌椅被掀翻了几张,地上有碎裂的瓷片和洒了一地的茶水。慕南舟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溯光剑,剑身泛着冷光。林烬昭坐在角落里,扇子合拢搁在桌上,神色如常。谢予迟站在大堂中央,锁链从脚下蔓延开去,像一张银白色的网,网中缠着一个人。
是客栈老板。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变了。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黑得看不见底,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她刚才突然动手。”慕南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力气大得不正常。”
谢予迟的锁链收紧了一些,客栈老板的身体被勒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断裂。但她脸上那笑容丝毫没变,甚至更大了。
“你们不该来这里。”她说,声音还是那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说话,“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
“那谁该管?”安怀瑾问。
客栈老板的眼睛转了转,看向他,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影子。
“没人该管。”她说,“死人管死人的事,活人管活人的事。你们是活人,别管死人的事。”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瘫倒在地上。谢予迟的锁链哗啦啦松开,他皱了皱眉,收回锁链,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死了。”他说。
安怀瑾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客栈老板的身体在慢慢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散开,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留下一件灰扑扑的衣裳摊在地上。
“不是真人。”楚相逢说,“是执念捏出来的。”
安怀瑾蹲下身,从那堆衣裳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渡”字,背面刻着“天禧十七年制”,跟慕南舟昨晚从沈渡身上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家的令牌。”慕南舟凑过来看了看,“但她不是沈家的人。”
安怀瑾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站起身。
“去沈家。”
沈渡在楼梯上站了很久了。
他靠在扶手上,脸色惨白,看着大堂里发生的一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怀瑾走到他面前,把令牌递给他。
“认识吗?”
沈渡接过令牌,手指一颤,令牌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爹的。”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爹的令牌。他一直挂在腰上,从不离身。”
“你爹呢?”
沈渡抬起头,眼眶红了。
“死了。我娘死的那年,他也死了。上吊,吊在自家祠堂里,穿着寿衣。”
楚相逢啧了一声。
一家三口,三个死法,三种伪装,都跟上吊有关。
安怀瑾弯腰捡起令牌,擦掉上面的灰,收进袖中。
“带我们去沈家。”
沈家的宅子在姑苏城东,三进三出的院落,白墙黛瓦,门前两棵桂花树,枝叶繁茂,在细雨里湿漉漉的。
门是锁着的。
不是普通的锁,是一把铜锁,锈迹斑斑,像是几十年没人开过了。
慕南舟上前看了一眼锁,说了句“我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
楚相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明明有桂花树,明明有雨声,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进了院门就听不见了。
安怀瑾走在最前面,穿过影壁,走过天井,进了正厅。
正厅里供着牌位。
三个牌位,摆在供桌上,前面有香炉,炉里有灰,但香已经灭了。
沈渡跟在他身后,看到那三个牌位,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爹,我娘,还有……”他的声音哽住了,“还有我。”
安怀瑾看向最右边那个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