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璟走了。”
安怀瑾愣了一下。“去哪?”
“没說。就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安怀瑾接过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去找我父亲了。别找。”
安怀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父亲已经死了。”安怀瑾说。
“他知道。”谢无咎说,“但他还是要去。有些事,明知道没结果,也要去做。”
安怀瑾没接话。
谢无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装置,真的会修好吗?”
“司主说会。”
“修好了,会继续烧?”
“会。”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等着。等它再裂的那天。”
他走了。
楚相逢把门关上,回到廊下坐下来。
“你觉得会再裂吗?”
安怀瑾想了想。“会。不是司主修不好,是那些执念不想被烧。它们会想办法出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六十年不行就一百二十年。总有一天,那装置会彻底碎掉。”
“那时候呢?”
“那时候再说。”
安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走走。”
他走出院子,没往渡厄司的方向走,往反方向走。那边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他走到空地中间,停下来,凝了一片雪花。
雪花化得很快。天庭的风太干了。
他看着掌心里那滴水珠,想起了沈渡。那孩子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但回了沈宅,在桂花树下找到了令牌。他问谢怀璟:“这六十年,我真的白过了吗?”
安怀瑾当时不在场,但他能想象沈渡问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六十年,一个人能活八十岁的话,六十年就是大半辈子。大半辈子被困在一面镜子里,一遍一遍地看着父母被杀,看着自己被杀,永远走不出去。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出去了。他出去了,发现所有人都死了,宅子空了,桂花树老了,自己从七岁变成了十七岁。那六十年,算什么?
安怀瑾不知道答案。
他把水珠弹掉,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了林烬昭。他靠在墙上,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看起来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
谢予迟站在他旁边,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黄发束着,挑染的白发垂在脸侧,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怀瑾从他们身边走过,也没说话。
走了几步,林烬昭忽然开口:“装置裂了?”
安怀瑾停下来。“裂了。”
“司主什么反应?”
“说要修。”
林烬昭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没弯。“修吧。修好了我去给它再弄裂。”
安怀瑾看着他。林烬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安怀瑾注意到他的手在摸脖子上的吊坠,摸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你恨司主?”安怀瑾问。
林烬昭想了想。“不恨。只是觉得那东西不该存在。”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执念也被烧过。”林烬昭说,“进渡厄司之前,我有过一个执念。很大,很重,压了我很多年。后来有人告诉我,执念被渡化了,没了。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不是被渡化了,是被烧了。被当成柴火,扔进那个装置里,烧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吊坠。
“烧了就烧了。但别告诉我那是渡化。渡化是让人放下,烧掉是让人消失。不一样。”
安怀瑾没接话。
林烬昭抬起头,紫眼睛里有一丝光。“所以我会去弄裂它。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后来的执念不被烧。它们该散就散,该留就留,不该被人当柴火。”
安怀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天庭没有日落,天是慢慢暗下去的,像有人拿一块灰布一点一点盖上来。安怀瑾坐在廊下,凝了一片雪花。雪花化了一半,有人敲门。
他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沈渡。
十七岁,青衫,棕色的眼睛,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手里拿着一块令牌——沈家的那块铜令牌。他比安怀瑾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脸上有血色,不像刚从镜子里出来的人。
“你怎么来了?”安怀瑾问。
“谢掌事让我来的。”沈渡说,“他说你们在查一些事,也许我能帮上忙。”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渡问谢怀璟的那句话——“这六十年,我真的白过了吗?”
“你记得多少?”安怀瑾问。
沈渡想了想。“不记得。但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有一条巷子,很湿,很冷,有桂花香。我在巷子里走,走不到头。”
“害怕吗?”
沈渡摇头。“不害怕。就是觉得走了很久,很累。”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那六十年,你没白过。”
沈渡愣了一下。
“你活下来了。”安怀瑾说,“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你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沈渡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安怀瑾没接话。
沈渡走了。
安怀瑾关上门,回到廊下。那片化了一半的雪花早就化完了,只剩一摊水渍。
他凝了一片新的。
看着它化。
天彻底黑了。
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灯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安怀瑾把那片化完的雪花弹掉,站起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那阵心悸没来。
但他知道它还在。
藏在某个地方,等着。
像司主一样。
像那些执念一样。
像所有人一样。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