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到你自己的因果。”师父说,“但你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看了就改不了了。”师父说,“因果道的第一条规矩——不能窥探自己的因果。看到了,它就定了。不看,它还能变。”
安怀瑾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袖中。
“那我留着它做什么?”
“等有一天你不怕它定了,再看。”
安怀瑾没接话。
他站起来。
“师父。”
“嗯。”
“那个师兄——林远之——你打算怎么办?”
师父想了想。
“不怎么办。让他继续传话。传的都是我想让他传的。”
安怀瑾点了点头,走出静室。
走廊里很安静。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大概是灯油快烧完了。安怀瑾走到林远之的静室门口,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光。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
静室是空的。桌上灯亮着,油快烧完了,火苗一窜一窜的。蒲团上还有余温,人刚走不久。
安怀瑾走进去,看了看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开的那页写着日期——今天的日期。下面是一行字:“安怀瑾回因果殿,携楚相逢。”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走出静室,关上门。
楚相逢在走廊尽头等着。
“找到了?”
“不在。”
“跑了?”
“也许。”安怀瑾说,“也许不是跑,是去传话了。”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
天快黑了。天庭没有日落,天是慢慢暗下去的,像有人拿一块灰布一点一点盖上来。渡厄司塔楼上的灯亮了,远远的,像一只眼睛。
安怀瑾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那只眼睛。
“你觉得司主下一步会做什么?”楚相逢问。
安怀瑾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找我,也许不会。也许在等我做下一步。”
“那你下一步做什么?”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面小铜镜,看了看。镜面里的自己看着他,嘴角那个笑还是那个弧度。
“看这个。”他说。
“现在看?你师父不是说看了就定了吗?”
“定了就定了。”安怀瑾说,“不定下来,怎么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他把镜面对准自己。
镜面里的倒影开始变化。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但拼出来的不是原来的样子。
安怀瑾看到了一条路。很长,很窄,两边是雾。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一个字。
“渡”。
他往前走。镜面里的他在往前走。路很长,走了很久,门还是那么远。他停下来,镜面里的他也停下来。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是自己开的。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白发,蓝眼,笑意温和。
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他。是更老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眼睛还是蓝的,但光暗了,像一盏快灭的灯。
老了的他看着他,嘴角那个笑还在。
“慎之。”老了的他说,“你终于来了。”
安怀瑾想问“你是谁”,但还没问出口,镜面暗了。
灰了。
像一面用旧了的镜子,什么都映不出来了。
安怀瑾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
他算了算。天禧七十七年,四十年后。
四十年后他死。
怎么死的?镜子里没写。
他把镜子收进袖中。
“看到了什么?”楚相逢问。
“四十年后我死。”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个?”
“就这个。”
“那还好。”楚相逢说,“四十年还早。”
安怀瑾没接话。
他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远处的渡厄司塔楼。灯还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四十年。
他想,够用了。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睡觉。”
两个人走回因果殿。
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灯油烧完了。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楚相逢在隔壁。
安怀瑾躺在床上,没脱衣裳。
袖子里那面小铜镜硌着他的胸口,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他闭上眼睛。
那阵心悸没来。
但他知道它在。
藏在四十年后的某个地方,等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窗外的松树被风吹动了,影子在墙上晃,像一个人在摇头。
安怀瑾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不晃了。
风停了。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巷子,很湿,很冷,有桂花香。他在巷子里走,走不到头。巷子两侧是白墙黛瓦,屋檐下挂着灯笼,光线昏黄。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他走了很久。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看到了一扇门。
门开着。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白发,蓝眼,笑意温和。
他自己。
但不是老了的那个,是现在的。一模一样的衣裳,一模一样的发饰,一模一样的笑。
梦里的他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比他大了那么一点点。
“慎之。”梦里的他说,“你猜,是我在梦里看到了你,还是你在梦里看到了我?”
安怀瑾没回答。
梦里的他笑了一下。
“都一样。”他说,“反正都是你。”
然后梦碎了。
安怀瑾睁开眼。
天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脏兮兮的白。
他坐起来。
袖子里那面小铜镜还在,硌着胸口,凉丝丝的。
他拿出来看了看。
镜面是灰的。
什么都映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