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殿不下雨。
安怀瑾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庭的天是灰的,因果殿的天也是灰的,但因果殿的灰不一样——更淡,更透,像有人在灰里掺了一把水。他看了几息,低下头,推门进去。
殿里没人。正堂的蒲团空着,案几上的油灯烧了半截,灯芯歪在一边,火苗一窜一窜的,像在喘气。安怀瑾把灯芯拨正了,火苗稳下来。
楚相逢跟在他后面,进来之后没坐,站在门口,双臂环胸,看着走廊的方向。
“你师父在吗?”
“在。”安怀瑾往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来。安怀瑾走到最里面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师父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白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没什么皱纹。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抬起头,看了安怀瑾一眼,又看了楚相逢一眼。
“带朋友来了?”
“嗯。”
“坐。”
两个人在蒲团上坐下。
师父把笔放下,竹简卷起来,搁在一边。他看着安怀瑾,浅灰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安怀瑾的脸。
“司主不让你进渡厄司了?”
“你知道了?”
“昨天就知道了。”师父说,“因果殿的消息不比渡厄司慢。”
安怀瑾没接话。
师父看着楚相逢。“你是楚相逢?”
“是。”
“用鞭子的那个?”
楚相逢点了点头。
师父没再问,转头看着安怀瑾。
“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师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从身后拿出一个蒲团,放在地上。
“隔壁有空房。自己收拾。”
安怀瑾站起来。
“师父。”
“嗯。”
“司主说,怕我查到我自己。”
师父的手顿了一下。
“你查到了吗?”
“没有。”
“那就别查。”师父说,“有些事,查到了不如查不到。”
安怀瑾没接话,拿着蒲团走了。
隔壁的静室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因果”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安怀瑾认出来了,是他自己写的。十年前写的,那时候刚进因果殿,字写得丑,师父说“留着,以后看”。十年了,还是这么丑。
他把蒲团放在床上当枕头,在桌边坐下来。
楚相逢靠在门框上,看着墙上那幅字。
“你写的?”
“嗯。”
“真丑。”
“嗯。”
安怀瑾把桌上的灰擦了擦,从袖中掏出那两块碎玉,拼在一起。“谢衍之”三个字,边缘烧焦了。他把碎玉放在桌上,看着它。
“你打算一直带着这个?”楚相逢问。
“不知道。”
“谢衍之已经死了。执念散了,身体不知道在哪,玉佩碎了。你留着这个,有什么用?”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是想记住。记住有这个人,记住他做过的事,记住他为什么死。”
“记住了又怎样?”
安怀瑾没回答。
他把碎玉收进袖中,站起来。
“出去走走。”
因果殿后面有一片空地,种着几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安怀瑾走到松树下面,凝了一片雪花。雪花化得很快,因果殿的风也干。他看着水珠从指尖滴下去,渗进土里。
楚相逢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师父说‘有些事查到了不如查不到’——你觉得他指的是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是指司主。也许是指谢衍之。也许是指我自己。”
“你自己有什么好查的?”
安怀瑾没回答。
他在想那根黑色的因果线。从心脏出发,连到令牌,连到司主。司主说杀了他会反噬,说明这根线很粗,不是普通的因果。是什么样的因果,能让一个人杀另一个人的时候被反噬?
他想不出来。
楚相逢没再问。
两个人在松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吹得松针沙沙响。
有人从因果殿里走出来。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是上次在走廊里碰到的那个师兄。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他走到安怀瑾面前,笑了笑。
“安师弟,师父让你去一趟。”
安怀瑾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师兄忽然停下来。
“你上次查的东西,查完了?”
“查完了。”
“查到什么了?”
安怀瑾看着他。师兄的表情还是和善的,但眼睛不对——太亮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问这个做什么?”安怀瑾说。
师兄笑了笑。“随便问问。”
他继续往前走。
安怀瑾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色道袍,头发花白,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每一步都顿一下。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师兄的脚。
到了师父的静室门口,师兄敲了敲门,推开门,让安怀瑾进去。然后他走了,跛着脚,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怀瑾进了静室,关上门。
师父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信。
“你看看。”师父把信推过来。
安怀瑾拿起来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因果殿有司主的人。”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没有署名。
“谁送来的?”
“不知道。塞在门缝里的。”
安怀瑾把信放下。
“你觉得是谁?”
师父想了想。“也许是谢无咎。也许是谢怀璟。也许是别人。”
“你觉得是真的吗?”
“真的。”师父说,“我早就知道。”
安怀瑾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
师父点了点头。
“那个跛脚的?”
师父又点了点头。
“他叫什么?”
“林远之。天禧十五年来因果殿,比你早两年。资质一般,但很用功。修因果道修了四十年,没什么成就,但也没犯过错。”
“司主为什么选他?”
“因为他不显眼。”师父说,“一个资质一般、用功但没成就的人,不会有人注意。但他能看到很多东西——谁来找你,你去了哪,你查了什么。他把这些告诉司主,司主就知道你在做什么。”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年前。你走之后,他开始频繁进出渡厄司。说是去送文书,但送文书用不着那么多次。”
“那你为什么不赶他走?”
师父看着他。
“赶走了他,司主会再派一个来。新的那个我不知道是谁,但这个我知道。知道比不知道好。”
安怀瑾没接话。
他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咚咚咚。
“你叫我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不是。”师父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面铜镜。很小,掌心大,镜面是亮的。镜面里映出一个人——安怀瑾自己。白发,蓝眼,笑意温和。
“这是你的溯世镜。”师父说,“每个因果殿的弟子都有一面。你的,我一直替你收着。”
安怀瑾接过去。入手很轻,像一片叶子。镜面里的自己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跟他一样,但安怀瑾总觉得那个倒影在笑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这面镜子能看到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