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别走’。”陈老头说,“说了好几遍。”
安怀瑾没接话。
陈老头走了。
安怀瑾端着粥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陈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红豆煮烂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衣,枸杞泡发了,胖了一圈,像一颗颗小眼睛。
他喝了一口。甜的,但不腻。红豆的味道很浓,糯糯的,在嘴里化开。
他把整碗粥喝完了。
放下碗,走到窗边。
渡口已经忙起来了。船夫在解缆绳,商贩在搬货,有人扛着麻袋从船上跳下来,溅了一脚的水。一个小孩蹲在岸边捞鱼,换了新网兜,这次捞到了,一条小鲫鱼,在网兜里蹦,鳞片在晨光里闪。
安怀瑾看着那条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因果殿那面铜镜——他的溯世镜——背面写着“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
四十年后。
他想,四十年后他死的时候,会是谁站在他旁边?还是没有人?
他把这个问题按下去,没再想。
换了身衣裳,出门。
走到渡口,船夫老张头正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安怀瑾上了船。
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看姑苏。白墙黛瓦,青石板路,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花不多,但香气很浓,隔着水都能闻到。
船夫撑了一篙,船往天庭的方向走。
姑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水面上。
安怀瑾转回头。
前面是天庭。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建筑,渡厄司塔楼上的旗子今天飘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凝了一片雪花。
雪花化到一半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艘船。船上坐着一个人——夏南初。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搁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手指按在琴弦上,没弹。
两船交错的时候,夏南初睁开眼,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亮。
“安怀瑾。”他叫了一声。
“时雨。”安怀瑾回了一声。
两船错过去了。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夏南初的船往姑苏的方向走,船头的方向,是沈宅。
他转回头。
船到了。
上岸的时候,安怀瑾忽然想起一件事。夏南初不是回南疆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做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通,算了。
往因果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
楚相逢。藏青色纱衫,头发没束,散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在这等了一早上?”安怀瑾问。
“没有。”楚相逢站起来,“刚来。”
安怀瑾看了一眼地上画的圈——十几个,密密麻麻的,有大有小,有的画了一半,有的画完了又被划掉了。
他看了看楚相逢。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领口今天没遮严实,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道红痕,新的,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你脖子怎么了?”安怀瑾问。
楚相逢伸手摸了摸那道红痕。“树枝刮的。”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
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林烬昭。橙黄色的衣袍换过了,干净了,但还是皱。黑发半束半披,紫眼睛半阖。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
“你怎么又来了?”安怀瑾问。
“门没锁。”林烬昭说。
安怀瑾看了一眼门锁。锁好好的,没坏。
“你又开锁进来的。”
林烬昭没否认。
“什么事?”
“谢予迟回来了。”
安怀瑾坐下来。“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自己回来的。锁链挂在身上,衣服没换,鞋上全是泥。”
“他说什么了?”
“没说。回来就躺下了,到现在没起来。”
安怀瑾看着林烬昭。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继续翻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林烬昭把书合上。“不是。是来告诉你——司主在找你。昨天派人来因果殿问了三次,问你回来了没有。”
安怀瑾没接话。
林烬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安怀瑾。”
“嗯。”
“你觉得一个人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是为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是没想好。以为想好了,走了,走到半路发现没想好,又回来了。”
林烬昭点了点头,走了。
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本林烬昭翻过的书。是一本棋谱,翻开的那页讲的是“残局”——怎么在必输的棋里多走几步。
他把棋谱合上,放回原处。
楚相逢靠在门框上。
“司主找你,你去吗?”
安怀瑾想了想。“去。躲着不是办法。”
“我跟你去。”
“不用。他找我,不是找你。”
安怀瑾站起来,走出静室。
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大概是灯油快烧完了。他走到林远之的静室门口,停下来。
门缝里没有光。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推开门。
静室是空的。桌上没有册子,蒲团上没有人,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因果”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安怀瑾看着那幅字,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来——这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十年前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到了林远之的墙上。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走出因果殿的时候,天阴了。不是要下雨那种阴,是那种“也许永远不会下雨,但也不会出太阳”的阴。
安怀瑾往渡厄司走。
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拦住了他。
“司主有令,安怀瑾不得入内。”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那面小铜镜,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把这个交给司主。就说——‘我住得习惯。’”
守卫接过铜镜,看了看,又看了看安怀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怀瑾转身走了。
走到渡口的时候,陈老头正在收桌子。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来了?”
“回来了。”
“红豆粥还有,给你留着呢。”
安怀瑾在门口坐下来。
陈老头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安怀瑾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甜的,红豆煮烂了,糯糯的。
“陈伯。”
“嗯。”
“你开客栈多少年了?”
陈老头想了想。“四十年。天禧十七年开的。”
安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
天禧十七年。沈家灭门那年。
“为什么选那年开?”
陈老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因为那年姑苏的房子便宜。死了人,没人敢住,房价跌了一半。我买了这间客栈,一开就是四十年。”
安怀瑾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死的是别人,又不是我。”陈老头收了碗,“客官,这世上的事,怕了就做不成了。”
他走了。
安怀瑾坐在门口,看着渡口。
天暗了。
渡口的灯亮了。
船都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他凝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化了。
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
没下雨。
但地上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