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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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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相逢从南疆回来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没盖印。他拆开的时候,安怀瑾正好在旁边。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谢无咎在南疆,他手里有第四块令牌。夏南初。”字迹很潦草,像匆忙写的。

楚相逢把信递给安怀瑾。安怀瑾看了一眼,折好还给他。“你去吗?”

“去。”

“我跟你去。”

楚相逢想了想,点了头。

南疆远。从天庭出发,要先坐船到姑苏,再从姑苏换马车,走三天山路。安怀瑾没去过南疆,只听说那边热,湿气重,到处都是虫子。楚相逢也没去过,但他带了一张地图,是夏南初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标注倒是清楚——“此处有瘴气”“此处有蛊虫”“此处有蛇,大的”。

他们到姑苏的时候是傍晚。换马车的地方在城西,一个破旧的棚子下面停着两辆马车,车夫靠在车轮上打瞌睡。楚相逢把他叫醒,说了目的地,车夫比了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贵了。”

“就这个价。爱坐不坐。”

楚相逢付了钱。车厢里很挤,堆满了货物,有布匹、茶叶、盐巴,还有一笼活鸡,咕咕咕地叫。安怀瑾在货物中间找了个空隙坐下来,楚相逢坐在他对面。鸡笼子就在旁边,味道不好闻,但也没办法。

马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第一个驿站。车夫换了一匹马,吃了碗面,继续走。安怀瑾没吃,不饿。楚相逢也没吃,靠在货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鸡笼里的鸡叫了一夜,嗓子哑了,偶尔咕一声,像在叹气。

第二天傍晚,进山了。

路窄了,也颠了。安怀瑾掀开车帘往外看——两边是密林,树很高,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土里埋了很久,被雨水泡发了。车夫说,这地方叫“雾谷”,一年到头不见太阳,地上全是烂叶子,踩上去能没到脚脖子。

“夏南初住这里?”楚相逢问。

“蛊寨在更里面。”车夫说,“还要走一天。”

夜里,马车停在一个村口。车夫说前面没路了,只能走过去。安怀瑾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村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他们在村口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安怀瑾发现自己的裤腿上爬了一条水蛭,吸得圆滚滚的。他把它弹掉,裤腿上留下一个血点。

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湿。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越来越暗。楚相逢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安怀瑾跟在后面,脚下不时踩到什么东西——软的,活的,会动。他没低头看,看了也看不清,林子里太暗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木屋,屋顶长满了草,墙根爬满了青苔。一个人坐在木屋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木头。

谢无咎。黑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有道道,看着像在山里滚了好几天。他手里的刀是普通的砍柴刀,削的木头是一根树枝,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木屑掉了一地。

安怀瑾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谢无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夏南初说的。”

谢无咎点了点头,没问夏南初怎么知道的。“令牌呢?”安怀瑾问。

谢无咎把砍柴刀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黑色的,陨铁铸的,因果丝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连着,线头在风里飘。他看了一眼令牌,又收回去。

“不能给你。”他说。

“我没说要。”

“那你要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要一个答案。你躲在这里,躲什么?”

谢无咎没回答,继续削木头。树枝削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根木刺。他把木刺举起来看了看,插在地上。

“躲司主。”他说。

“司主找你?”

“嗯。装置停了,他需要执念。我手里有令牌,他需要令牌去开第二层。第二层里有存着的执念,烧那些,装置能再转几年。”

安怀瑾看着他。“那你不给他?”

“不给。给了,他继续烧。烧完了,再找。没完没了。”

楚相逢靠在木屋的墙上,双臂环胸,看着谢无咎。“夏南初呢?”

谢无咎指了指山上。“上面。蛊寨。”

楚相逢站直了身子,看了安怀瑾一眼。安怀瑾点了点头。楚相逢走了,脚步声在湿软的泥地上很轻,几下就听不到了。

安怀瑾在谢无咎旁边坐下来。地上很湿,坐上去裤子湿了一片。他不在意。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林子里有鸟叫,叫得很响,像有人在吵架。

“谢怀璟来过吗?”安怀瑾问。

“来过。半个月前。住了三天,走了。”

“他说什么了?”

“说沈宅的桂花树今年没开花。”谢无咎顿了顿,“说也许明年会开。”

安怀瑾没接话。谢无咎把那根木刺从地上拔起来,又插进去。拔出来,插进去。重复了很多遍。

“安怀瑾。”

“嗯。”

“你在因果殿,看到了那口棺材?”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

“谢怀璟说的。他说你师父告诉他的。”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说棺材里躺着一个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谢无咎把木刺插在地上,这次没再拔出来。“说棺材盖上刻着你的死期——天禧七十七年。”

安怀瑾没接话。谢无咎转过头,看着他。眉宇间那股戾气还在,但底下多了别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好奇,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一点光,想知道那是什么。

“你怕死吗?”

安怀瑾想了想。“不怕。但不想死。”

“有区别?”

“有。怕死是想活不敢活。不想死是想活敢活。”

谢无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跟第一任年轻的时候真像。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做过的事。’”谢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后来他死了,确实没人记得了。沈家灭门,渡厄司的档案里只有一行字——‘天禧十七年,沈氏案结。’连他的名字都没提。”

安怀瑾站起来。“你会记得。”

谢无咎看着他。“也许吧。但我也会死。我死了,谁记得?”

安怀瑾没回答。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楚相逢回来了,一个人。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眼角有点红。

“没找到?”安怀瑾问。

“找到了。他不肯下来。”楚相逢的声音很平,但安怀瑾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他说什么了?”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安怀瑾上来。’”

安怀瑾看了楚相逢一眼,又看了看谢无咎。谢无咎耸了耸肩,意思是“别看我,我不管”。

安怀瑾往山上走。路很陡,泥很滑,走了几步差点摔了,伸手抓住一根藤蔓,稳住了。楚相逢跟在后面,没说话。走了约莫一刻钟,看到了一片寨子。木屋建在树上,用绳梯连着,大大小小十几间。一个人坐在最高的那间木屋门口,金棕色的短打,棕发披着,手里拿着离殇。

夏南初。他低着头,手指按在琴弦上,没弹。安怀瑾爬上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绳梯晃得厉害,他坐稳了才松开手。

“你来了。”夏南初说。

“来了。”

夏南初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里很亮。他看着安怀瑾,看了几息。

“那口棺材,你打开了?”

“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我自己。”

夏南初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天禧七十七年,你会死。”

“你知道?”

“蛊说的。”夏南初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蛊能闻到死亡的味道。你身上有。”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干净,手上没伤,不疼不痒。但他知道夏南初说的是真的。那口棺材,那面镜子,那行字——都是真的。

“你能改吗?”夏南初问。

“司主说能。但改了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

夏南初沉默了一会儿。“楚相逢来了。”

“我知道。”

“他上来过。”

“我知道。”

夏南初看着安怀瑾,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什么了?”

安怀瑾想了想。“没说。但他在下面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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