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初没接话。他把离殇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琴弦,一根一根地拨。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安怀瑾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谢无咎的令牌,你打算怎么办?”安怀瑾问。
夏南初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怎么办。让他拿着。司主要,让他自己来拿。”
“他不会来的。”
“那就让令牌一直在这里。”
安怀瑾没再问。他站起来,绳梯晃了晃。
“走了?”
“走了。”
“安怀瑾。”
“嗯。”
“楚相逢那根发簪,他还戴着吗?”
安怀瑾想了想。“戴着。今天别在左边。”
夏南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拨琴弦。安怀瑾顺着绳梯下去,楚相逢站在树根旁边,背靠着树干,双臂环胸。安怀瑾看了他一眼,他移开了目光。
“走吧。”安怀瑾说。
两个人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
“他说了。”
楚相逢的脚步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问你那根发簪还戴着吗。”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答的?”
“说戴着。”
楚相逢点了点头,没再问。
到山脚的时候,谢无咎还坐在木屋门口,那根木刺还插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安怀瑾,又看了一眼楚相逢,没问什么。
“走了?”他问。
“走了。”
“回天庭?”
“回因果殿。”
谢无咎点了点头,拿起砍柴刀,继续削木头。这次削的是一根新的树枝,比刚才那根粗。安怀瑾看着他削,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木屑掉了一地。
“谢无咎。”
“嗯。”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谢无咎想了想。“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走。还没想好。”
安怀瑾没再问,转身走了。
出山的路上,楚相逢走前面,安怀瑾走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们踩在湿泥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有人在鼓掌。
走到村口的时候,车夫在等着。马车换了一辆,没有货物了,也没有鸡了,车厢里空荡荡的。
“那笼鸡呢?”安怀瑾问。
“卖了。”车夫说,“换了这辆马车。”
安怀瑾上了车,楚相逢跟上来。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走了。路还是颠,但比来的时候好一些,因为车厢空了,没那么挤。安怀瑾靠在车板上,看着车帘外面。天暗了,林子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
那阵心悸没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南疆的雾,你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湿的,凉的,贴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马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姑苏。车夫把车停在城门口,收了钱,走了。安怀瑾站在城门口,看着姑苏的街巷。卖早点的已经出摊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白花花的。
“吃点东西?”楚相逢问。
“好。”
两个人在路边摊坐下来,一人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很鲜。安怀瑾吃了一口,觉得比渡厄司的饭好吃。楚相逢吃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咸了”,但吃完了。
吃完馄饨,安怀瑾站起来。
“去趟沈宅。”
楚相逢没问为什么,跟着走。
到沈宅的时候,门开着。谢怀璟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桂花树的枯枝。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都是干了的,一碰就碎。看到安怀瑾,他停下来,把剪刀放在树根旁边。
“回来了?”
“回来了。”
“南疆怎么样?”
“湿,热,虫子多。”
谢怀璟点了点头,没再问。安怀瑾走到桂花树下,看着树干上那个“谢”字。蜡封还在,字的旁边那团影子也还在,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还在?”安怀瑾问。
“在。”谢怀璟说,“但越来越淡了。沈渡最近不常回来,宅子没人气,她就淡了。”
安怀瑾没接话。谢怀璟把地上的枯枝拢了拢,抱起来,拿到厨房门口,堆在那里。
“沈渡在渡厄司做得不错。”谢怀璟说,“司主昨天跟我说,想让他去因果殿学因果道。”
安怀瑾愣了一下。“司主说的?”
“嗯。”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想让他离沈宅远一点。离得远了,执念就散了。他娘就彻底散了。”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沈渡怎么说?”
“他说‘让我想想。’”
安怀瑾点了点头。他走出沈宅,楚相逢跟在后面。
往渡口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楚相逢停下来,买了一包,塞进袖子里。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正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姑苏越来越远。白墙黛瓦,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花落完了,叶子也掉了不少,光秃秃的,像一个人剃了头。
楚相逢坐在他对面,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打开,递给他一块。安怀瑾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不腻,软硬刚好。
“好吃。”他说。
楚相逢点了点头,自己也拿了一块。
船到了。上岸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很湿,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
谢予迟。黄发束着,挑染的白发垂在脸侧,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盘成一个小圈。
“林烬昭呢?”安怀瑾问。
“在因果殿。”谢予迟说,“等你。”
“什么事?”
“不知道。他让我来叫你。”
安怀瑾加快脚步。到因果殿的时候,林烬昭站在门口,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手里拿着墨韵扇,扇面展开了一半。
“司主死了。”林烬昭说。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在司主殿。案几上趴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一盏灯,灯油烧完了。”
安怀瑾没说话。
“怎么死的?”楚相逢问。
林烬昭想了想。“不知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就是……停了。像装置一样,停了。”
安怀瑾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旗子。旗子今天没飘,垂着,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谁发现的?”他问。
“谢怀璟。早上去送文书,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安怀瑾沉默了很久。
“走。”他说。
“去哪?”
“渡厄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