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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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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主殿的门开着。安怀瑾走进去的时候,谢怀璟正蹲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堆东西。竹简、铜镜、令牌、碎玉,乱七八糟的,像有人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白玉桂花簪歪在一边,几缕碎发垂在眼前。他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把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又拿起来。

“找什么?”安怀瑾问。

“你师父的东西。”谢怀璟说,“司主殿的柜子里有一格是锁着的,我撬开了,里面全是因果殿的物件。你师父的溯世镜,你师父的笔记,还有——”他从那堆东西里抽出一卷竹简,站起来,递给安怀瑾,“这个。”

安怀瑾接过去。竹简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有的地方字迹模糊了。他展开,第一行字——“天禧元年,正月初一。今日入因果殿,拜师。”

是师父的笔迹。他认得。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刻出来的。

“你师父的日记。”谢怀璟说,“从进因果殿第一天开始写的。最后一篇是天禧六十年,腊月三十。跟你手里那本司主的日记,同一天。”

安怀瑾翻到最后一页。天禧六十年,腊月三十。字迹潦草,跟前面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像换了一只手写的:“司主去找安怀瑾了。因果要断了。我拦不住。”

他把竹简卷起来。

“还有别的吗?”

谢怀璟从地上捡起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边缘有一圈裂纹,跟安怀瑾自己的溯世镜一模一样,但更小,只有掌心大。镜面里有一个人——白发,灰眼,灰色道袍。师父年轻时的样子。

“你师父的溯世镜。”谢怀璟递过来,“背面有字。”

安怀瑾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因果殿师父殁。”跟他的那面一样,刻着一个日期。天禧七十七年。同一年。他死,师父也死。

他把铜镜收进袖中。

“还有吗?”

谢怀璟从地上捡起最后一样东西。一块令牌。铜制的,背面刻着“甲字一号”。渡厄司的第一块令牌,天禧元年制的。

“这个也给你。”谢怀璟说,“放在我这里没用。”

安怀瑾接过去。铜的,入手很轻,边缘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谢怀璟。”

“嗯。”

“你为什么当司主?”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堆东西拢了拢,堆在墙角。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跟安怀瑾静室里的那条一模一样。

“因为没人当。”他说,“渡厄司不能没有司主。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至少不会让装置再烧那些执念。”

“能停吗?”

“不能。天庭需要灵力。但我可以让它烧得慢一点。少烧一点。”他顿了顿,“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别的办法。”

安怀瑾没接话。他站在司主殿中间,手里拿着师父的竹简、溯世镜、令牌,袖子里沉甸甸的。他看着谢怀璟靠在墙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外表老了,是里面老了。像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枝干还在,但你知道它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渡去南疆了。”安怀瑾说。

“我知道。”

“他还会回来吗?”

谢怀璟想了想。“也许。也许不。他长大了,去哪是他自己的事。”

安怀瑾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安怀瑾。”

他停下来。

“你师父的日记里,有一篇写的是你。天禧三十七年,你进因果殿的第一天。”谢怀璟说,“要看吗?”

安怀瑾翻开竹简,找到天禧三十七年。那一页写着:“今日收一弟子。名安怀瑾,字慎之。白发蓝眼,蹲在门口看蚂蚁。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们搬家’。心不静,但心不静的人,往往比心静的人看得远。”

安怀瑾把那页看了两遍。合上竹简,收进袖中。

走出司主殿。走廊里的夜明珠发着惨白的光。楚相逢在第七道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看到安怀瑾,他把油纸包举了举。

“夏南初走之前留的。说是在南疆做的,用的那边的桂花。”

安怀瑾接过去,打开。桂花糕是绿色的,不是平时那种黄白色。咬了一口。有一股草药味,不甜,涩的,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丝凉意。

“好吃吗?”楚相逢问。

“不好吃。但吃了不腻。”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但吃完了。

两个人走出渡厄司。天阴着。没下雨。安怀瑾站在渡厄司门口,看着对面的因果殿。两座殿隔着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

“楚相逢。”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把我的东西收好吗?”

楚相逢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死。”

安怀瑾没接话。他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身后有人叫他。回头。林烬昭站在路边,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谢予迟站在他身后,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

“听说你去了姑苏?”林烬昭问。

“去了。”

“见到周明远了?”

“见到了。散了。”

林烬昭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碎玉,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个字——“周”。

“在司主殿门口捡到的。应该是周明远的东西。”他把碎玉递给安怀瑾,“你拿着。放我这里没用。”

安怀瑾接过去。碎玉很薄,边缘锋利,像一片碎瓷。他把碎玉收进袖中,和那两块碎玉放在一起。现在有三块了。谢衍之的,司主的,周明远的。

“林烬昭。”

“嗯。”

“你跟谢予迟,还好吗?”

林烬昭看了谢予迟一眼。谢予迟面无表情,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锁链在地上盘着,一动不动。

“还好。”林烬昭说,“就那样。”

安怀瑾没再问。

他继续往因果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林远之。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在这?”安怀瑾问。

“等你。”林远之站起来,把树枝扔了,“你师父的静室,我收拾好了。东西都归置了,该留的留,该扔的扔。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留下的。”

安怀瑾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走到师父的静室门口,门开着。屋里变了。蒲团换了一个新的,旧的拿走了。竹简码在架子上,按年份排好。笔洗了,砚台擦了,笔搁在一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安怀瑾亲启”。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静室留给你。我住你隔壁。”

是林远之的笔迹。

安怀瑾把信放下,站在静室中间。这间屋子他来过无数次。师父坐在这里,看竹简,写日记,跟他说“心不静就不静吧”。现在师父不在了,屋子还在,东西还在,但人没了。

他走出静室,敲了敲隔壁的门。林远之开的。

“看到了?”林远之问。

“看到了。”

“还有什么要改的?”

“没有。”

林远之点了点头,关上门。

安怀瑾回到自己的静室。楚相逢在门口靠着。

“林远之住你师父那间了?”

“嗯。”

“你介意?”

安怀瑾想了想。“不介意。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袖中把今天拿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上。师父的竹简,师父的溯世镜,甲字一号令牌,周明远的碎玉。加上之前的两块碎玉、两把钥匙、一面铜镜、一片雪花、两块令牌——沈家的和谢无咎的。桌上堆满了。

楚相逢看了一眼那堆东西。“你打算一直带着这些?”

“不知道。也许哪天找个地方埋了。”

“埋哪?”

“不知道。也许姑苏。沈宅的桂花树下。”

楚相逢没接话。安怀瑾把那堆东西拢了拢,用一块布包起来,系好,塞在枕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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