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了。走廊里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安怀瑾坐在桌边,没点灯。楚相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安怀瑾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放在桌上。蓝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有人敲门。三下。
他去开门。门口站着沈渡。灰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有道道,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南疆的那种,叶子是红的。
“你从南疆回来的?”安怀瑾问。
“嗯。刚到。”沈渡把那根树枝递过来,“夏南初让我带给你的。说这是蛊树,种下去能驱虫。”
安怀瑾接过去。树枝很小,只有手指长,叶子红了,但没蔫,看着还活着。
“你见到谢无咎了?”
“见到了。他还在削木头。削了好多,堆了一屋子。问他削什么,他说‘不知道’。”
安怀瑾把那根树枝插在窗台的花盆里。盆里原来种的不知道什么草,枯了,土干了。他浇了点水,把树枝插进去。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根树枝。“安公子。”
“嗯。”
“周明远的执念,真的散了吗?”
“散了。”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安怀瑾想了想。“没说。”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公子。”
“嗯。”
“我娘——她散的时候,疼吗?”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不疼。她碰到了一个人。碰完就散了。”
沈渡没再问,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安怀瑾关上门。窗台上那根树枝插在土里,红叶子在风里摇了摇。他看着那根树枝,看了一会儿。
吹了灯,躺下来。
枕边那片雪花亮着,蓝光在天花板上晃。他看着那道裂缝,看它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闭上眼睛。没做梦。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三下。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谢无咎。黑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
“你怎么来了?”安怀瑾问。
“削木头削烦了。”谢无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天庭了。”
安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谢无咎把砍柴刀放在桌上,刀上还沾着木屑。
“沈渡说你削了一屋子木头。”
“嗯。不知道削什么。就是削。削的时候不想事。”
安怀瑾没接话。
谢无咎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木头,削成了一个人形。巴掌大,有鼻子有眼,头发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安怀瑾拿起来看。木头人穿着大氅,腰上挂着剑,头发半编着。
是他。
“削着削着就削成你了。”谢无咎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安怀瑾把木头人放回去。“削得不像。”
“不像吗?”谢无咎拿起来看了看,“我觉得挺像的。”
他把木头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去哪?”
“回去。继续削。”
他走了。砍柴刀别在腰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响。
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个木头人。不像他。但谢无咎说像。也许在谢无咎眼里,他就是那样的。白发,大氅,剑。就够了。
他把木头人收进袖中,和那堆东西放在一起。
楚相逢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今天没做桂花糕。”楚相逢说,“买的。陈老头做的。他说这是最后一批,今年桂花开得少,做不了多少了。”
安怀瑾接过去,打开。桂花糕是黄的,跟以前一样。咬了一口。甜的。尝不出来,但知道是甜的。
“好吃。”他说。
楚相逢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
两个人吃着桂花糕,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台上那根红叶子树枝摇了摇。叶子没掉。
安怀瑾看着那根树枝,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相逢。”
“嗯。”
“今天是天禧六十一年,几月初几?”
楚相逢想了想。“九月初九。”
安怀瑾点了点头。九月初九。桂花该开的时候。今年没开。明年呢?也许开,也许不开。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出去走走。”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渡口人不多,船夫老张头在擦船板,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哪?”
“姑苏。”
“又去?”
“嗯。”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的,亮的,不化。他看着那片雪花,水面上有风,吹得他白发飘起来。
楚相逢坐在他对面。“去姑苏做什么?”
“看桂花。”
“桂花今年没开。”
“去看看。也许开了。”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沈宅的门开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掉了大半。他走到树下,抬头看。树枝上什么都没有。
没开。
他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楚相逢也坐下来。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明年会开吗?”楚相逢问。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放在石阶上。雪花亮着,蓝光照在树根上。树根旁边有一个小坑,坑里积了一洼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安怀瑾把那片枯叶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枯叶碎了,碎成几片,风一吹,没了。
他站起来。
“走吧。”
“回天庭?”
“嗯。”
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沈宅的门开着,桂花树光秃秃的,石阶上那片雪花还亮着,蓝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盏小灯。
他忘了拿了。
但他没回去拿。
那片雪花就放在那里。也许被风刮走,也许被雨冲走,也许一直在那里,亮着,不化。
他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