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乐在废弃房子里住了将近一个月。
羽绒被很软,日子很平静,阳光很好。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树林里找食材,中午在门口晒太阳写日记,下午去河边发呆。没有人问她“今天吃什么”,没有人说“她看起来什么都不会”,没有人用审视的眼神看她。她只需要活着。活着就好。
但她开始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物资。物资够用。米还有半袋,盐还有一包,干蘑菇还有一小袋。她甚至找到了几罐没过期的罐头,藏在柜子里舍不得吃。不是安全。安全也没问题。丧尸偶尔会出现,但每次都会出意外。她的运气一如既往地好。她缺的不是这些东西。
她缺的是人。
不是随便什么人。是卡萝尔。
她想起卡萝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衣角,说“你回来就好”。她想起卡萝尔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散乱的头发。她想起卡萝尔问她“你还会走吗”,她说“不知道”。她想起卡萝尔说“你回来就好”。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真心话。她只是想让她回来。
苏星乐把小本子翻开,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
「第五十天。找到了一条羽绒被。扛了快一个小时回来。肩膀酸了,手也酸了。但躺上去的那一刻,一切都值得。」
「第五十一天。他来了。谷仓打开了。索菲亚在里面。卡萝尔崩溃了。贝丝在谷仓旁边唱歌,给索菲亚唱。他说好听。」
「第五十二天。他说你写的纸条,我都留着。扔不掉。他说想过你。想你在干什么。吃了吗。睡了吗。有没有受伤。」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该回去了。”她对自己说。
苏星乐花了一个上午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能装完。几件衣服,小本子,笔,卡萝尔给的护身符,索菲亚的布娃娃,达里尔给的小刀,还有半袋米、一包盐、一袋干蘑菇、几罐罐头。她把羽绒被叠好,用床单包起来,捆在背包上面。羽绒被太大,背包塞不下,只能外挂。她试了试重量,肩膀沉了一下,但能背。
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房子。灶台,桌子,木板床,窗户,门。墙上还贴着她画的那个小人——一个人,下面写着“Stella”,下面写着“一个人”。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小本子里。
“谢谢。”她说。
不知道是对房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走出门,沿着公路往回走。路很长,太阳很大,背包很重。她走了一个小时,肩膀酸了,换了另一边。又走了半个小时,腿也酸了。她停下来,把背包放在路边,坐在上面喘气。远处的树林里有鸟在叫,不是丧尸的嚎叫,是真正的鸟。她盯着那些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苏星乐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的白色房子。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草地还是那片草地,谷仓还是那个谷仓。但谷仓的门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清空了,门口堆着烧焦的木板和杂物。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他们烧的是丧尸的尸体,还是索菲亚的东西。也许都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农场走去。
院子里没有人。
她走过谷仓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黑色的污渍,是烧过的痕迹。墙壁上有弹孔,不止一个,是很多人开枪留下的。她想起达里尔说“瑞克开的枪”。只有一枪。但墙上有很多弹孔。不知道是谁开的。
她走到房子门口,推开门。
卡萝尔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是空的。她的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不红了。但她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像换了一个人。她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苏星乐,愣住了。
“Stella?”
“嗯。”
卡萝尔站起来,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苏星乐,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水,是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光。
“你回来了。”她说。
“嗯。”
卡萝尔走过来,伸出手,碰了碰苏星乐的肩膀,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瘦了。”卡萝尔说。
“那肯定是错觉,但是你一定瘦了。”
卡萝尔的眼眶红了。“你回来就好。”
苏星乐把背包放下,把羽绒被从上面解下来,放在地上。她走到卡萝尔面前,抱住她。卡萝尔僵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怕她再走。
“对不起。”苏星乐说。
“不用。”
“我应该早点回来。”
“你回来了就好。”
苏星乐把脸埋在卡萝尔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卡萝尔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但她没有移开。她们抱了很久,久到苏星乐的腿开始发酸。
“索菲亚……”卡萝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知道。”
“你知道了?”
“达里尔告诉我了。”
卡萝尔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你走后的第三天。肖恩打开了谷仓。她在里面。”
苏星乐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到了她,”卡萝尔说,“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外套。头发散了。眼睛是闭着的。”
苏星乐握住她的手。
“瑞克开的枪,”卡萝尔说,“一枪。她没受罪。”
苏星乐点了点头。
她想起达里尔说“瑞克开的枪”。只有一枪。瑞克没有犹豫,没有手软,没有让她受苦。一枪,结束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卡萝尔说“她没受罪”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
“你还好吗?”苏星乐问。
卡萝尔沉默了几秒。“不好。但我撑着。”
苏星乐想起达里尔说过同样的话。不好。但她撑着。卡萝尔没有崩溃,没有放弃,没有倒下。她撑着。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必须撑。
“我回来了,”苏星乐说,“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撑。”
卡萝尔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苏星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好。”她说。
苏星乐把羽绒被铺在卡萝尔的床上。
“这是给你的,”她说,“我找到的。羽绒被,很软。你每天晚上睡硬板床,腰受不了。”
卡萝尔看着那条被子,伸手摸了摸。“你从哪找到的?”
“公路边上那间大房子。二楼。”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卡萝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不怕?”
“怕什么?丧尸?我运气好。”
卡萝尔没有说话。她把被子铺好,坐在床边,摸了摸被面。被子很软,她的手陷了进去。
“Stella,”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个护身符吗?”
苏星乐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来营地的时候,卡萝尔给了她一个护身符。她用布缝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干叶子,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她一直戴着,挂在脖子上。
“记得。”她说。
“那个护身符,我本来是想给索菲亚的。”卡萝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给了你。因为我觉得你比她更需要。”
苏星乐的眼眶有点热。
“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命,”卡萝尔说,“你活着,她没活。不是因为你的命比她好,是因为你的运气比她好。”
苏星乐握住她的手。“卡萝尔——”
“我不是怪你,”卡萝尔抬起头,看着她,“我是想告诉你,你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你不用替她活着,你不用替她难过。你活着,就够了。”
苏星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卡萝尔。
“你回来就好,”卡萝尔说,“别的都不重要。”
苏星乐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其他人陆续回来了。
格伦第一个走进院子,看到苏星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Stella!你回来了!”
“嗯。”
“我还以为你瘦了,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你倒是瘦了。”
格伦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卡萝尔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
“你以后别走了。”
苏星乐想了想。“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