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乐把本子合上，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树林。

达里尔还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从来不是话多的人。他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苏星乐以前觉得这种沉默让人窒息，现在习惯了，反而觉得安心。不用找话题，不用怕冷场，不用绞尽脑汁说点什么让气氛不尴尬。沉默就是沉默。它不意味着任何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明天。”

“农场那边不需要你？”

“他们不需要我。”

苏星乐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农场那边需要他，瑞克需要他，卡萝尔需要他，格伦需要他。所有人都需要他。他只是不想说。

“你每次都说他们不需要你，”她说，“其实是你不想回去。”

达里尔看了她一眼。“也许。”

苏星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她以为他会说“不知道”或者“不是”。但他说了“也许”。也许是不想回去，也许是想在这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说，她也没问。

“Stella，”达里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不想回去，是因为那里不适合你，还是因为你不想见卡萝尔？”

苏星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怕见到她。”

苏星乐沉默了。

她怕见到卡萝尔吗？她不知道。她怕见到卡萝尔崩溃的样子，怕见到她哭，怕见到她攥着衣角说“你回来就好”。她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怕自己站在卡萝尔面前，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她怕自己说了“对不起”，卡萝尔问她“对不起什么”，她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

达里尔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同情，更像是“我懂”的确认。

“你每次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他说，“都是在逃避。”

苏星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没有攥紧。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手指摊开。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她说。

“你没说实话。”

“我说了。”

“你没说。”

苏星乐叹了口气。“好吧。我怕。我怕见到卡萝尔。我怕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怕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我怕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答不上来。”

达里尔没有说话。苏星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Stella，”他说，“卡萝尔不会问你这些。”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只想知道你还活着。”

苏星乐的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眨了回去。

“她真的这么说？”她问。

“她说‘你回来就好’。”

苏星乐想起卡萝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衣角，说“你回来就好”。她以为那是客套，是礼貌。原来那是真心话。她只是想让她回来。不问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不问为什么不说。只是“你回来就好”。

“我会回去的，”苏星乐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我想清楚了。”

达里尔看着她。“想清楚什么？”

苏星乐想了想。“想清楚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在这里是为了活着。”

“活着不是目的。活着是为了做点什么。”

达里尔没有说话。苏星乐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

她不是不想回去，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回去能做什么。她不能帮卡萝尔找到索菲亚——索菲亚已经死了。她不能帮卡萝尔忘记索菲亚——没有人能忘记自己的孩子。她不能帮卡萝尔走出悲伤——那是卡萝尔自己的路。她回去，只能坐在卡萝尔旁边，握着她的手，什么都不说。也许那就够了。但她不确定。

“Stella，”达里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不需要想清楚。”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就是在这里。不需要理由。”

苏星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她，是在说事实。她在这里，就是在这里。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不需要想清楚。她只需要在这里。活着。晒太阳。写日记。等羽绒被。等药酒。等下一次他来找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没变。”

“你变了。”

“没有。”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达里尔看着她。“以前没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