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乐在农场的第五天,卡萝尔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巨变——她不会突然变得勇敢、坚强、无所畏惧。那种变化只存在于电影里。真实的改变是缓慢的,像水滴石穿,每一天都看不出区别,但某一天你回头看,才发现石头已经被滴穿了。
卡萝尔的改变是从说话开始的。
以前她几乎不说话。艾德活着的时候,她不敢说话。艾德死了以后,她不想说话。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抱着索菲亚,低着头,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是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现在她开始说话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热烈的、充满激情的说话。是轻声的、试探的、像怕说错话的那种说话。她会问苏星乐“今天吃什么”,会问格伦“你从哪来”,会问自己——对着镜子,小声地说“你今天还好吗”。
苏星乐第一次听到她对自己说话的时候,以为是幻觉。
那天早上,苏星乐路过卡萝尔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停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卡萝尔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你今天还好吗?”她问。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你今天有没有害怕?”她又问。
镜子里的她还是没有回答。
“你今天有没有想他?”
沉默。
卡萝尔把镜子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苏星乐站在门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卡萝尔抬起头,迅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谁?”
“是我。Stella。”
“进来。”
苏星乐推门进去,在卡萝尔旁边坐下来。卡萝尔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手里还握着那面镜子,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在跟谁说话?”苏星乐问。
“我自己。”
“有用吗?”
卡萝尔想了想。“不知道。但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
苏星乐点了点头。她知道那种感觉。她也是写小说的,她太知道把话闷在心里是什么感觉了。那些话会烂在肚子里,变成毒药,一点点腐蚀你。
“你可以跟我说。”苏星乐说。
卡萝尔看着她。“你不觉得我烦?”
“不会。”
卡萝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我以前在家里……每天都会对着镜子说话。因为没有人跟我说话。艾德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朋友来看我。我只有索菲亚。但她太小了,听不懂。”
苏星乐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
“我每天都会问自己,‘你今天还好吗’。有时候回答‘还好’,有时候回答‘不好’。但不管回答什么,第二天还是要继续过。”
“现在呢?”苏星乐问。
“现在……”卡萝尔想了想,“现在好像没那么难了。”
“因为你出来了。”
卡萝尔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更像是“你说得对”的确认。
“也许吧。”她说。
下午的时候,卡萝尔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苏星乐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翻了一遍赫谢尔给的食材,有土豆、洋葱、胡萝卜、几块咸肉,还有一小袋面粉。她正在心里盘算做什么,卡萝尔走了进来。
“Stella,”卡萝尔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鼓足勇气,“今晚让我来做吧。”
苏星乐愣了一下。“你?”
“嗯。我想……”卡萝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做点事。我很久没做饭了。以前在家里,每天都是我做饭。我想试试。”
苏星乐看着她。卡萝尔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水,是那种“我想做点什么”的光。苏星乐知道这种感觉。在末日里,人需要觉得自己有用,不然就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太好了,”苏星乐让出灶台的位置,“有口福啦~”
卡萝尔走过去,系上围裙,开始检查食材。她拿起那块咸肉闻了闻,点了点头。她把土豆和洋葱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刀在她手里很稳,比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稳。
苏星乐靠在门框上,看着卡萝尔切菜。她的刀工很好,土豆切得大小均匀,洋葱切成细末,胡萝卜切成滚刀块。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你以前经常做饭?”苏星乐问。
“每天。三顿。”卡萝尔把切好的土豆推进锅里,“艾德不让我出去,我只能在厨房里待着。一开始做得不好吃,后来做多了就学会了。”
“那你喜欢做饭吗?”
卡萝尔沉默了几秒,锅铲在锅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做饭的时候,我不用想别的事。”
苏星乐知道她说的“别的事”是什么。被打的事。被骂的事。被关在家里的日子。做饭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
“那今天就好好做。”苏星乐说。
卡萝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星乐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在卡萝尔看不到的角度写了几行字。
「第二十一天。卡萝尔变了。她主动要求做晚饭。她说做饭的时候不用想别的事。她切菜很稳。比我想象的稳。」
(贴图:小人站在厨房门口)
—— Stella ☆
傍晚的时候,苏星乐从房子里走出来,想去找达里尔。
她没找到达里尔,倒是先看到了贝丝。
贝丝坐在谷仓旁边的草地上,膝盖上放着那把旧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她弹的是一首苏星乐没听过的歌,旋律很慢,像河水在流。夕阳的光照在她的金发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画。
苏星乐正要走过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达里尔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刚从外面巡逻回来,弩挂在肩上,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树枝刮过的痕迹。他走到谷仓旁边,看到贝丝在弹吉他,脚步顿了一下。
贝丝抬起头,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