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投向他们的视线实在太多。
戒备的,审视的,恶意的,看热闹的。
散兵光是处理那些真正带着杀意的目光都来不及,当然不会注意到弥助这种藏在角落里、犹如阴暗老鼠般的瞥视。
可他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弥助的疯狂。
太在意一个人的目光。
太渴望那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可期待的东西没有降下,反而被另一个更强、更醒目、更无法追赶的人夺走。
这世上总有这种人,把旁人随手给出的一点善意,当作某种只属于自己的凭证。
得不到回应,便怨恨对方为何不能永远记住他、看见他、回应他。
弥助不敢恨那个比自己强出太多的人。不敢恨那个只凭一张脸、一柄刀、一次出手,就能轻而易举夺走所有视线的人。
于是他只能去恨光缡。
恨她为什么不能按照他的想象,平等地爱每一个被她救下的人。
恨她为什么不能在他躲在角落里投去阴湿目光时,准确无误地回过头,满怀惊喜地认出他来,再告诉他,啊,原来是你。我一直记得你。
真是可笑。
散兵垂下眼,指尖轻轻压住那页纸。
纸面上,“她只看着那个男的”几个字被反复描黑,像一团发霉腐烂的污迹。
光缡也看到了。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散兵一眼:“你别在意啊,他小心眼。”
散兵无奈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和这种人相提并论的时候了?”
光缡也很无语:“你当我想被这种人阴湿地关注着吗?”
对不起,阴湿男鬼这一行卡颜。
光缡:“弥助这家伙说得也不对。你才不是‘不过是长得好看’。而是惊为天人,看的他直接自卑了。”
散兵面无表情:“我说了,我不想和他相提并论。”
光缡乖巧闭嘴。
但她在心里默默把后半句补完了。
你明明是长得特别好看,还特别能打。
是顶级SSR卡面!
某些阴暗老鼠不要碰瓷,谢谢。
日记本的翻页声在死寂的甲板上格外刺耳。
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扭曲凌乱。弥助的心智,在那药物作用下彻底崩坏了。
【药在身体里烧,烧得我喉咙很痛,牙齿发痒。
他还在喘气,他看见我了,终于看见我了。
那双眼睛比火光还亮。】
【我忽然明白,原来我一直以来缺的不是肉。
是这一刻。
是他们看着我的这一刻。】
【被看见的时候,肉才是热的,血才是甜的。
恐惧才会沿着喉咙一起流进身体里。】
【我不想再用火将肉烹饪。
火会把一切都烧干净,会把恐惧烧掉,把挣扎烧掉,把他们终于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烧掉。】
【鬼不需要火,不需要碗。
鬼就是该这样进食。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那么饿。
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被看见。】
后面的内容更加混乱。
弥助一边写自己终于接近了“鬼”,一边又反复提到光缡。
【御舆家的鬼,混血的鬼,她不配。
如果真正的鬼站在她面前,她会不会自惭形秽?
如果我比她旁边那个人更可怕、更强大、更像鬼,她会不会终于想起我?】
这些字句交错在一起,像一条阴冷的蛇,沿着纸页缓慢爬过。
散兵冷眼扫过最后几行字。
他终于明白,弥助为什么会盯上那个和光缡有过冲突的海贼。
那人强壮、粗鲁、张扬,白日里又曾当着众人的面被光缡压下去。
对弥助而言,那大概是最适合证明自己的猎物。
他想吃掉更强壮的人。
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弯腰送饭的废物。
也想在某种扭曲的妄念里,把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光缡和她身边的人身上夺回来。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彻底完成这场“进食”,尸体就被发现了。
于是后面的一切彻底失控。
百目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第二个死者被生啃致死,有了解释。
和光缡有过节的海贼为什么死在这个时候,也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
弥助服药之后,已经不满足于那些躺在病榻上的垂死之人。
他想要更鲜活、更强壮、更能证明自己已经“成鬼”的猎物。
而这场猎食被意外撞破,才引发了后来这一连串混乱。
这个解释,不能说全无漏洞。
但对此时船上的这些人而言,已经足够了。至少比“御舆光缡半夜跑出去杀人吃人”,要合理得太多。
光缡看着那本油腻腻的册子,越想越觉得离谱。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趟船上副本拿的是“被诬陷的鬼族大小姐”剧本。
没想到还能在中途解锁一个“阴湿自卑食人狂自我成鬼记录”。
……
这里的人,精神状态还好吗?
“久作怎么样了?”散兵再次回归正题,“我们这么多人站在这吹冷风,可不是为了拜读一个变态的心路历程。”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船医从伤号舱里出来,脸色疲惫到了极点。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焦急的询问,而穿过人群,走到光缡面前。
“御舆小姐。久作醒了。他说……他希望能见您一面。
“他再三强调,只能是您单独进去见他。”
光缡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船医点点头:“是的,请您尽快,他很虚弱,随时可能……”
“那好,”光缡对散兵道,“我去去就回。”
散兵并不觉得一个重伤垂死的人,非要单独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是什么合理的请求。
可他就要死了,又能有什么威胁。
光缡跟着船医踏入伤号舱,来到病床前。
久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即便生命危在旦夕,却仍旧有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感。
见光缡走到床边,久作森森笑了起来,露出两排鲨鱼牙齿。
“光缡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又从容愉悦,“对于今晚的最终结果,还满意吗?”
光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在游戏系统特有的UI界面里,病床上这个男人的头顶,写着一排名字:
【久作&多托雷&赞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