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京城的雨断断续续落了小半旬,檐角的铜铃被湿冷的风拂着,叮咚声缠缠绵绵绕了丞相府大半日。
姜绾歌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浅浅的水洼,停在了城南巷尾那座两进的宅院外。
朱漆大门上挂着块新制的木匾,上面是她找裴书苒亲手题的“清和学堂”四个字。
笔锋清隽,少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柔婉,多了几分利落的风骨。
穿来这书中世界这么多日,她见多了深闺女子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枷锁困在一方院墙里,一生的荣辱兴衰全系在夫家与父兄身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本来她打算来开设学堂了,可裴书苒却阻止了她,“世态炎凉,风大招风,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姜绾歌叹气,“可一时半会我还真想不起来有谁能顶这个差事。”
“你身边那个星澜,我看就不错,你不如去拜托他,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并非一般人。”裴书苒水眸在眼眶中打转,计上心头。
对啊,她怎么把星澜忘记了。
找鬼市的人正好。
能出面还不怕报复。
为此她付出了给星澜买一个月糕点的惨痛代价。
星澜吃归吃,办事效率一点不差。
他从鬼市寻了不少流落的女子。
姜绾歌选来选去,看重了曾是书香世家出身,家道中落后被卖入鬼市的苏晚。
她饱读诗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性子沉稳又温和;懂算学、会医术,简直无所不能。
只是初见时她总是低着头,一副被时代磋磨的消沉模样。
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
星澜给苏晚编了一个好身份,对外只说这是江南来的女学究所办,她不过是捐了些银钱的资助人。
鬼市的人最擅长守秘,苏晚也感念她的知遇之恩,将学堂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日是学堂正式开课的第一日。
姜绾歌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放轻了脚步从侧门进了院子。
前院的课堂里,传来苏晚温温柔柔的讲课声,她隔着窗棂往里看,鼻尖忽然微微一酸。
堂屋里只坐了七个小姑娘。
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刚满六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怯生生地坐在长凳上,小手紧紧攥着面前粗糙的麻纸,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的苏晚。
还有两个小姑娘,手里还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弟弟妹妹,哄孩子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耽误了听课。
姜绾歌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早料到推广女子教育会难,却没想到会难到这个地步。
她提前好久就让人在城南的街巷里散了消息,说这学堂不收束脩,免费教姑娘们读书写字、算学医术,甚至还管一顿午食。
可消息散出去,应者寥寥。
有那守旧的人家,直接把传消息的婆子赶了出去,骂骂咧咧地说“女子读什么书,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在家学做针线活、伺候公婆才是正经”。
有那家境贫寒的,倒是动了心,可家里的姑娘要帮着操持家务、带弟弟妹妹,根本抽不出空来。
还有些人,只当这是什么骗术,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家姑娘被拐了去。
一上午的课结束,苏晚送走了那几个小姑娘,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姜绾歌,连忙上前行礼:“小姐。”
“辛苦你了。”姜绾歌笑了笑,伸手扶了她一把,“第一天,能有七个孩子来,已经很好了。”
苏晚眼底带着几分愧疚:“是奴婢没用,没能劝动更多的人家……”
“不关你的事。”姜绾歌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课堂,轻声道,“这个时代,想让女子走出深闺、拿起书本,本就是一条难走的路。我们不急,慢慢来。今日来的这七个孩子,就是七颗种子,只要我们好好教,将来她们总会开出花来,让更多的人看到,女子读书,从来都不是什么错事。”
苏晚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的那点沮丧瞬间烟消云散,重重点了点头:“是,奴婢记住了。”
“你别称奴婢了,你叫我绾歌吧。”
“那怎么可以……”苏晚睁大眼睛,惊恐。
她只是流落鬼市签了卖身契的下等人,小姐能看中她,给她体面身份她已经很感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