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东区的晨光总是来得很硬。
七点十分,第一节战术理论课刚下,走廊里全是靴底敲地的声音。金属墙面反着冷光,空气里混着机油、消毒液和哨兵信息素压过后的淡淡辛涩味。
李意抱着课本从教室出来,步子不快,神情一如既往地平。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还在过陆靖琛留给她的那句“你最好别再碰不该碰的人”。
她当时没回,只抬眼看了他一秒。
可那一秒里,陆靖琛眼底压着的东西太明显——不是普通的不悦,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像一只盯住领地边界的狼。
而“边界”现在有了名字:谢忱。
“李意。”
有人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陆靖琛的声音在任何场合都很稳,像擦过刀背的水,凉而直。
她停下,回身。
陆靖琛站在两步外,军装扣到最上,肩线挺拔,眼神落在她脸上时却有一瞬的停顿,像先确认她有没有受伤,才想起要维持冷脸。
“下午你有一节机甲协同实操,别迟到。”他说。
“知道。”
“实操结束后,来办公室签下周的课程排程。”
李意抬了抬眉:“课程排程也要你亲自盯?”
“你现在在指挥系。”陆靖琛语气没变,“由我负责。”
他说“负责”两个字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不是公事公办的声线,更像某种被强行压平的占有欲。
李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导员,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陆靖琛眼神一沉。
“李意,”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离谢忱远点。”
这句来得太直接。
走廊里路过的学生下意识放慢脚步,又装作没听见地走开。
李意盯着他两秒:“这是教学建议,还是私人建议?”
“都算。”
“你管得真宽。”
“我管你,是因为——”
他话到一半,停住。
像是那句真正想说的话太烫,一出口就会失控。
李意没等他补完,抱着书转身就走。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一丝很淡的冷木香,干净、克制,却莫名有侵略性。
她脚步没停,心跳却乱了一拍。
这让她很烦。
她讨厌被任何人影响。
尤其是陆靖琛。
中午十二点,军校中央食堂。
李意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角落坐下。窗外是训练场,阳光打在防爆玻璃上,反出刺眼的白。她低头拆营养包,刚拆到一半,桌前落下一道影子。
“这里有人吗?”
声音很好听,低,轻,尾音带着一点笑,像刚化开的冰。
李意抬头,看见谢忱。
今天他穿着指挥系的深灰制服,扣子松了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一截冷白锁骨。那张脸干净得过分,眉眼锋利,却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最要命的是眼睛。
他看人时不是直直盯着,而是先落在对方嘴角,再慢慢抬到眼睛,像在无声地试探距离。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容易让人误会成“他只看你”。
“没人。”李意说。
谢忱把餐盘放下,坐在她对面。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拿纸巾擦了擦叉子,动作很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擦完后,他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她手边。
“你上午没怎么喝水。”
李意看了眼杯子:“你怎么知道?”
“你嘴唇起皮了。”
他说得太自然,像陈述天气。
李意一顿,下意识抿了下唇。
谢忱看着她这个小动作,眼神微微暗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他低头切牛排,刀叉碰盘沿发出细小声响。
“导员今天又找你了?”他问。
“你消息挺快。”
“不是消息快。”谢忱抬眼,笑意很浅,“是他盯你的眼神太明显。”
李意不置可否。
谢忱把切好的肉推过去一点:“尝尝,这家今天不难吃。”
“我自己有。”
“你那份全是低脂蛋白。”他语气懒散,“吃多了会情绪差。”
“你还管情绪?”
“我想关心你。”
李意筷子一顿。
谢忱却像没说过这句,低头继续吃饭,神色自然得像刚才只是顺口。
可李意看见了。
他握叉子的手指在那一秒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李意有点意外。谢忱平时太稳,稳得像永远拿着主动权。现在那点细微失控反而显得真实。
“你今天很反常。”李意说。
“嗯?”
“像在……故意表现。”
谢忱笑了。
他抬眸看她,眼底像压着一层暗光:“表现给你看,不行吗?”
李意和他对视两秒,先移开视线。
她不是看不懂。
只是懒得接。
在她这里,谢忱目前还是“好看”,仅此而已。
吃到一半,陆泽渊端着餐盘走过来。
他今天穿机甲系训练服,袖口卷到手肘,额前有点汗,像刚从模拟舱下来。看到谢忱坐在李意对面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但李意看见了。
陆泽渊一直温和,可温和的人一旦眼神沉下来,反而更危险。
“意意。”他先看李意,声音还是软的,“我能坐这吗?”
“随你。”
陆泽渊坐在李意右手边,和谢忱形成一个不太舒服的夹角。
他先把一小盒水果放到李意盘边,再抬眼看向谢忱,笑意礼貌:“谢同学也在。”
“真巧。”谢忱回得很轻。
两人的语气都客气,桌上的空气却慢慢绷紧。
李意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们别在我这儿表演社交礼仪课。”
陆泽渊侧头看她,目光立刻软下来:“意意,我只是想陪你吃饭。”
他说这句时,手指无意识碰到她手背,像是下意识确认她是不是还在。
触感很轻,却烫。
李意往回抽了一点。
陆泽渊手停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又很快压下去。他笑笑,把手收回:“抱歉。”
谢忱看着这一幕,唇角弧度不变,眼神却冷了半分。
“陆同学,”他慢条斯理开口,“机甲系中午休息只有四十分钟。你每天跑来东区,挺辛苦。”
陆泽渊看向他:“不辛苦。她在这儿,我就顺路。”
“顺路?”谢忱笑意更淡,“机甲系的课程大多数教室到东区食堂,直线至少八公里。”
陆泽渊神色没变:“心里近,路就近。”
李意本来在喝牛奶,听到这句差点呛到。
她放下杯子:“你俩够了。”
陆泽渊立刻抬手拍她背,动作熟练得像刻进肌肉记忆。掌心贴上来的一瞬很稳,很暖。
李意偏头看他:“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陆泽渊低声,“但我会忍不住。”
他说这句时,看她的眼神直白得几乎无遮掩。那种克制许久却又压不住的爱意,在阳光下反而更刺目。
谢忱垂眼切着盘里的肉,刀锋划过瓷盘,发出细细一声响。
再抬头时,他脸上又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李意,”他说,“下午实操结束后,图书馆顶层有一份我整理的指挥案例。你要看吗?”
陆泽渊眼神立刻沉下去。
李意却只捕捉到“指挥案例”四个字。
“有用吗?”
“有。”谢忱看着她,眼底像藏着一点笑,“尤其对你。”
“那我去。”
陆泽渊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最终没说话,只低头把水果盒打开,递到她手边:“先吃点甜的。”
他笑着,眼睛却没笑。
李意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拉扯。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利用这种拉扯,为自己换空间。
下午实操课结束时,天空阴了下来。
李意从训练馆出来,后颈还带着汗。她刚把终端塞进口袋,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李意。”
谢忱站在台阶下,撑着一把黑伞。
雨开始落了,不大,细细密密,先打湿他的肩,再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把伞朝她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走吧,图书馆。”
李意看了眼他湿掉的肩:“你可以把伞打正。”
“我习惯这样。”
“会感冒。”
谢忱笑了下:“你会心疼?”
“我会觉得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