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得很好。"
他用额头抵着她，安静了几秒。能听见他呼吸从急促慢慢平下来，像一辆急刹车后又重新启动的车。
中午十二点二十，机甲馆北侧维护廊。
廊道光线偏暗，一边是检修间的玻璃窗，另一边堆着几箱替换零件。空气里有润滑油和金属屑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泽渊把李意送到廊口，先把她外套拉链往上拉到锁骨，再把她散开的头发拢到领子外面。动作很细，细到有点磨人。李意站着没动，任他弄。
"下午还要加训？"
"嗯。"
"我不进去打扰你。你出来要是看见我在外面不用有压力。不是来催你，也不是来盯你。就是想确认你今天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因为太专注把自己忘了。"
李意挑眉看他："你现在像生活老师。"
陆泽渊笑了一下："我可以当你专属生活老师。没有考核，没有打分，唯一KPI就是你别把自己熬坏。"
"你还学会说KPI了？"
"跟苏晏学的。"他顿了顿，"用得不合适的话你告诉我，我下次不用了。"
他想了想，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想照顾你。照顾到你觉得理所当然。"
李意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廊道那边有人推着零件车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一串闷响。她等那声音过去了才说："我走了。"
"好。"
她刚迈出两步，陆泽渊又叫她。
"意意。"
"嗯？"
"我爱你。不是会给你添麻烦的那种爱。"
风从廊道穿过去，吹得两人衣角轻轻摆了一下。李意没回头，从肩膀上抬了一下手知道了。
下午四点，指挥系加训场。
李意刚做完一轮推演，指尖还搭在键盘上，终端就震了。陌生加密源弹出一条新通知：
"第二窗口规则更新：由独立入场改为双钥匙同时在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眉心慢慢收紧。
双钥匙。意味着她和陆靖琛必须同场。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北塔的准入规则改了，说明有人注意到了之前的单次放行，在收紧通道。是谁收的，为什么收，还没答案。
下一秒，陆靖琛的消息进来：
"我收到同一通知。时间你定，规则你定，我照做。"
李意盯着"我照做"三个字看了两秒。她想起之前在天台上他把第二钥匙放进她掌心时的表情那时候他说"密钥只开档案，不绑定你的人身权限"。现在他说"我照做"。
她回了五个字：
"今晚二十一点，北塔外环，不提前行动。"
陆靖琛几乎秒回："收到。"
李意熄屏，抬头。玻璃门外面，陆泽渊抱着一个保温杯靠在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见她看过来，他举了举杯子，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喝水。
她走出去开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温水，温度刚好，像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结束。
"你不是说不打扰？"
陆泽渊一本正经："我只来了五分钟。而且我在心里排练了三遍'只递水不说话'结果你一开门，我还是想说一句：你刚才那轮推演很漂亮，尤其第七分钟那次窗口重排，时机卡得特别准。"
李意看着他："你观察得挺细。"
"因为看的是你。"
他停了停，语速慢下来："我想把你每一次发力、每一次疲惫、每一次强撑都记住。以后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现在要什么。"
李意拧上杯盖，把杯子塞回他手里："你今天真啰嗦。"
陆泽渊眼神一僵。
李意下一句跟上："但可以继续。"
陆泽渊整个人松下来，眼底亮了一下："那我继续意意，我很爱你。爱到你一句'继续'，就够我把今天剩下的训练全做完还不累。"
李意唇角扬了一下，抬手在他胸前推了一把："继续去练。"
"遵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如果你那边结束晚，我在北塔外环第二停车口等你。远远等，不靠近，不添乱。你不想看见我，我就待着你想看见我，我就在。"
李意看了他片刻："看情况。"
"好。"
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一点，像怕自己停下来又会多说什么。
晚上八点四十，机甲馆侧场。
陆泽渊在做夜间应急撤离演示，半开放看台坐了百来个人。最后一轮模拟，系统突然丢出异常干扰机体右腿关节短时卡住，整台机体往左侧倾斜，现场一阵惊呼，前排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陆泽渊没慌。先稳姿态，再切手动，三秒内把失衡机体拉回安全路径。动作干净到几乎看不出刚才差点出事。
全场掌声炸开，评分板刷新为"演示优秀，危机处置A+"。
他摘下头盔，第一反应不是看分，而是转头往看台右侧找。
李意站在栏杆边，正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陆泽渊心里那口气才落下。他快步走过去，额角全是汗，碎发黏在眉骨上，眼睛却很亮。
"你看见了吗？刚才那三秒我差点想硬扛后来突然想起你说过'别拿命证明勇敢'，我就改成稳态回收了。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你这句话，像有人按着我，让我别犯蠢。"
李意把毛巾递过去："擦汗。"
陆泽渊接过毛巾，还是盯着她，像还有很多话没说，但毛巾盖在脸上擦了一把，把话也压回去了半句。
李意抬手替他把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皮肤时，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你今天练得不错。"
陆泽渊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下来："那……我能要个奖励吗？不用很大一个拥抱就行。或者你愿意的话再亲一下也可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晚上还有事。不会拖你太久。只是想在你去扛下一轮之前，先把你抱紧一小会儿。"
李意看着他，点头。
陆泽渊立刻抱住她。这次比中午更紧，却还是克制着，下巴抵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沉，像刚跑完一个冲刺。
他开口了，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
"意意，我真的很庆幸你愿意让我靠近。我以前很怕怕我慢、怕我笨、怕我永远只能站在你身后很远的位置，怕你回头的时候看不见我。可你今天一次又一次让我知道我不只是'第一名'那个头衔，我还有机会成为你愿意信任的人。你要我稳，我就稳；你要我等，我就等；你要我退，我就退。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爱你就变成你的负担我会把这份爱训练成能保护你的能力。"
李意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说完了？"
"还没有。"
"那留到下次。"
陆泽渊低笑了一声，松开她。低头吻上她嘴角。
这个吻很长，也温柔。一寸一寸把热意压进她皮肤里，在她呼吸变快时，他主动退开。
"我要克制。你晚上还有正事。"
他退开时手指还不舍得地从她肩头滑到手腕，最后才彻底松开。
李意看着他，眼底有一瞬柔软："你还学会自己刹车了。"
"跟你学的。"
她没再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泽渊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毛巾，目送她出去。
晚上九点零五，北塔外环。
风里带着雨前的潮气，路灯把地面照成一段一段的明暗。李意从车上下来时，远远看见第二停车口亮着一盏低灯。隔着玻璃，能看到陆泽渊的车停在那里人没下车，安静地守着他说过的距离。
她目光停了一秒，收回，朝主入口走去。
陆靖琛已经到了。站在一米半外，黑色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第二钥匙，站姿笔直。他的脸色在路灯下看起来有点白，但神色很稳。
"按你说的时间到了。"
李意点头："今晚只做一件事。开门，取证，出来。谁都不准临时加戏。"
"好。"
陆靖琛看着她，补了一句："你中途改主意，我也听你的。"
李意没再多说。两人并肩走向闸机。她注意到陆靖琛走在她左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再越过来。
闸机红光闪了一下，转成绿。厚金属门缓缓打开，冷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那种潮湿的铁锈味。
她和陆靖琛一起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