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主宅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一道缝。天光还冷,谢瑜已经坐在桌前。桌上没有公文,只有三样东西:李意本周公开课表、校内联赛报名名单截图、一张被反复放大的课堂录像截帧。
画面里她站在讲台边上,手指压着课本页角,眼神专注。屏幕被放大了两倍,连她翻页时指尖的动作都看得清楚。谢瑜靠在椅背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录像关了。关掉之后又打开,重新看了最后五秒。她的侧脸从左边转向右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听不到声音。他在没有声音的画面上看了三遍那五秒的动作。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意识到不能再看了,把终端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道门关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才按下通讯键。
“把她今天所有公开行程再核一遍。只要公开信息,不碰隐私,不进校园系统内层。”
对面助手迟疑了一秒:“先生,是按学生事务调研标准归档吗?”
“按我的私人备忘归档。加一条,任何人不得在校内提到我的名字。”
通话结束。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窗缝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谢瑜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骨。他昨晚几乎没睡,体温偏高,神经像一根细线吊着,轻轻一碰就发紧。他是S级哨兵,感官和本能都比常人强得多。这种状态下每一个关于李意的画面都会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像温水持续加热却永远到不了沸点。他明明最擅长克制,可这几天克制的壳越来越薄,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压不住。他试过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试过了。但翻开公文的时候还是会跳出来她今天课表上的时间安排。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外面又亮了一点。
校园里阳光很好。李意下课后被同学围在走廊,几个人边走边说联赛分工。她一边听一边把水递给跑得气喘的队友,笑起来轻轻眯眼。旁边有人抱怨上次训练器材不够,她掏终端备注了一下。路过公告栏时停了半秒,看了一眼上面的通知,然后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谢瑜在车里。车停在离校门一条街的树荫下,车窗贴着单向膜。他没有下车。终端的屏幕上是校方公开教学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她走路、停步、转身的影子。他盯着屏幕,喉结慢慢滚动。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她低头时垂下来的发丝弧度,她跟同学说话时偏头的角度,她掏终端时卫衣袖口露出来的手腕,落在他眼里都像慢镜头。
司机在前座等了一会儿:“先生,回府吗?”
“去东门外停着。不进校。”
车滑到东门外。阳光透过树隙在车顶投下细碎的光斑。街对面有家面包店,有人进出,门上的铃铛响了几次。还有一只灰色的猫趴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谢瑜注意到了这些细节,S级哨兵的感官让他无法忽略周围的所有信息,但它们的优先级都排在终端屏幕后面。四十分钟很漫长。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段距离,街对面的树影变化了两次形状。谢瑜坐在后座看终端。李意坐在教室靠窗第三排。她做笔记的速度很快,偶尔抬头看屏幕偶尔低头写字。她在重点下面画了一道线,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滑过,指尖停了半秒找到下一行的位置,然后继续写。她翻页的动作很快,指尖在纸角一挑就翻过去了。她的笔停下来过两次,一次是在终端上回了一条消息,一次是同桌递了一个什么东西她接过来放在桌角,整个过程没有影响她记笔记的节奏。他看她抬头时侧脸的轮廓在窗光里变化。四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他没有任何行动,没有下车,没有走近,没有做任何可能被她察觉的事。只是看。
等到十一点四十,李意和同学并肩走出侧门,去对街打印店取资料。阳光在过了正午之前的角度最亮,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短。她把头发随意扎起来露出后颈,低头翻纸时神情认真。同学在跟她说笑,她听了几句,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就收了,但谢瑜看见了。取完资料后她翻了翻那叠纸,抽出一页折好放进口袋。谢瑜盯着那只放纸的手。看她的手指把纸页对折、压平、顺进口袋。整个过程很短,但他看得很仔细。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一只手的动作看到心跳加速,但没有移开目光。
握着扶手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开远一点,别让她看见。”
司机立刻把车滑出视线。谢瑜闭上眼,两秒后又睁开,胸口起伏比平时重。那股热度烧着不疼,但让人无法忽略。喜欢一个人本就不是温和的事;落到一个S级哨兵身上,几乎像一场长期高热。
中午,谢家侧厅。谢忱回来拿资料,推门看见父亲坐在餐桌尽头,面前饭菜几乎没动,终端屏幕上是联赛章程。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把外套脱了坐下。
“你在看大学生联赛章程?”
谢瑜抬眼,神色恢复得滴水不漏:“随便看看。”
谢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我上午在训练馆看到小意了,她状态很好。”他用了“小意”这个叫法,说完之后看着谢瑜的反应。谢瑜没有说话,但端茶杯的动作停了半拍。
“你对她用心了。”谢忱说。不是问句。
谢瑜把茶杯放下来:“你该去上课了。”
谢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谢瑜:“你别吓到她。”
谢瑜没有回答。谢忱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他走出侧厅后在走廊里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判断父亲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个认知让他不安。
下午,谢瑜在私用静室打了半支抑制针。他拆包装的动作很稳,消毒棉擦过皮肤时也没有停顿。药液推进静脉时他眉都没皱,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件事。静室很小,只有一张椅子和一面墙镜。他靠在墙边闭着眼等着药效上来。墙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背上,冰凉冰凉的。他用这个温度把自己拉回地面。
十分钟后药效上来,只把最外层的燥意压平了一点,心底那股渴求反而更清晰了。像水被压下之后弹起来,力道更大。他站在镜前,衬衫领口松开一粒,颈侧隐约有潮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镇定,整齐,没有破绽。他的瞳孔比平时略大一些,呼吸的节奏微微偏快。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有多烫。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皮肤下面的温度比正常高了一截。收回手时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潮意,他用拇指把那点潮意蹭掉了。
助手在门外敲了一下:“先生,校方回函了。”
“说。”
“按您的交代已通过校友基金会发出邀请,希望听取学生公共表达与学业支持建议。校方回函说可安排今晚七点在校史馆会客室做二十分钟交流,学生代表暂定李意。”
谢瑜抬眸:“确认她是自愿出席?”
“确认。校方给了自由选择名单,她自己点的头。”
谢瑜在镜子前站了几秒,把衬衫领口的扣子重新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时他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颗,让领口继续开着。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去吧。”
晚七点,校史馆会客室。李意先到,穿着浅灰卫衣,抱着一本笔记本。她原本以为来的是基金会秘书长,推门看到谢瑜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先是错愕,随即收紧,像一只猫突然发现门后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谢议长?今晚是你来?”她的语气尽量稳,但问句末尾有一点向上的不确定。
谢瑜起身,站在桌边保持了一步以上的距离:“抱歉,没提前说明。确实是我。”
李意站在门边没动,手搭在门把上:“你找我,真的只是谈基金会意见?”
“起初是。现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