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垃圾桶歪倒在墙角,散发出酸腐的气味。三个穿着隔壁职高校服的男生堵在巷子中间,其中一个染了黄毛,正把烟头按在墙上碾灭。
李意停下脚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她没说话,只是侧身,把苏晏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前世在医院照顾病人时,她也习惯性地把更虚弱的人护在身后——哪怕对方可能并不需要。此刻,苏晏苍白着脸,手指轻轻攥着她校服外套的衣角,呼吸有些急促,看起来随时会晕倒。
“哟,还带着个小男朋友?”黄毛嗤笑一声,目光在李意脸上扫过,又落在苏晏身上,“长得倒是不错,病恹恹的,能满足你吗?”
另外两个男生哄笑起来。
李意皱了皱眉。她不想惹事,竞赛报名表刚交上去,下周就要初赛,这个节骨眼上打架被记过得不偿失。她拉着苏晏的手腕,想从旁边绕过去。
“让开。”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黄毛却往前跨了一步,堵住去路。“急什么?聊两句呗。”他伸手想碰李意的脸,“妹妹哪个学校的?交个朋友——”
话音未落。
李意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
不是她预想中的退缩或颤抖。苏晏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手,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她和黄毛之间。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虚浮的踉跄,但位置卡得精准——黄毛伸过来的手,离他的胸口只有几厘米。
“别碰她。”苏晏说。
声音还是那种带着气音的虚弱,但语调变了。不再是撒娇或示弱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而是沉下去,压着一层薄冰似的冷。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放肆:“怎么,想英雄救美?就你这——”
他的话没能说完。
苏晏动了。
李意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黄毛伸出的手腕被扣住,苏晏的手指看似无力地搭在上面,下一秒,黄毛整个人就往前栽去——不是被拽,而是关节被反向拧转带来的失衡。苏晏侧身,膝盖顶在对方腹部,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黄毛闷哼一声,蜷缩着跪倒在地。
另外两个男生反应过来,骂着脏话冲上来。
苏晏没退。
他松开黄毛的手腕,往前迎了一步。第一个男生挥拳砸向他面门,苏晏偏头躲开,同时抬手扣住对方肘关节,往下一压——清脆的“咔”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那男生惨叫一声,手臂软软垂下来。
第二个男生从侧面扑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截砖头。
李意心脏一紧,想冲上去,却看见苏晏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侧身,砖头擦着他肩膀砸空,与此同时,他抬腿——不是踢,而是用膝盖撞在对方肋下。力道控制得极精准,那男生整个人弓成虾米,砖头脱手落地,滚到李意脚边。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个男生倒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臂呻吟,一个蜷缩着干呕,黄毛勉强爬起来,脸色煞白地看着苏晏,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出声。
苏晏站在原地,微微喘气。他抬手擦了擦额角——那里渗出细密的汗,脸色比刚才更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针织开衫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面隐约有淡青色的淤痕,像是旧伤。
他转过头,看向李意。
眼神又变回了那种湿漉漉的、依赖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后怕的颤抖。“姐姐,”他小声说,声音又软下去,“我有点晕。”
李意没动。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到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再落回他眼睛里。巷子里的光线昏暗,他瞳孔的颜色很深,像化不开的墨。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和狠戾,此刻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李意知道不是。
前世她在医院见过太多人——有表面温和私下暴躁的医生,有哭哭啼啼却偷偷拔掉老人输液管的护工。伪装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苏晏的伪装如此彻底,切换如此自然,甚至在这种时候,还能完美维持“病弱”的表象。
“能走吗?”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苏晏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来拉她的袖子。“姐姐扶我一下,好不好?”
李意没拒绝。她握住他的手腕——隔着绷带,能感觉到下面绷紧的肌肉线条,和刚才制服那三个男生时爆发出的力量感截然不同。她扶着他往外走,经过黄毛身边时,那男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走出巷子,夕阳的光重新洒下来,有些刺眼。
苏晏靠在她肩上,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姐姐是不是吓到了?”他小声问,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他们想碰你。”
“嗯。”李意应了一声。
她确实没被吓到。前世更混乱的场面她都见过——医闹患者持刀冲进护士站,家属在走廊里打成一团。相比之下,几个职高生的挑衅甚至算不上什么。她只是在想,苏晏刚才展现出的格斗技巧,绝不是“偶尔练过”能解释的。动作干净利落,关节技用得熟练,对力道的控制精准到可怕。
这让她想起前世那个总在值夜班时来医院包扎伤口的神秘男人。那人总是独自来,伤口多是刀伤或钝器伤,却从不报警,也从不透露身份。护士们私下猜测他是□□打手,但他每次来都彬彬有礼,还会带糖果分给值班的小护士。
苏晏和那个人,有种相似的气息。
“姐姐在想什么?”苏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什么。”李意说,“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苏晏摇摇头,站直身体,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力气,“我自己可以回去。姐姐还要去图书馆吧?”
李意看了他一眼。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但她心里那片湖,只是泛起一点极浅的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那你自己小心。”她说,松开扶着他的手。
转身要走时,苏晏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李意回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再是伪装出的依赖或脆弱,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姐姐,”他轻声说,手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你今天没有问我为什么打架。”
“需要问吗?”李意平静地看着他,“你打了,赢了,就够了。”
苏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在巷子里那种冰冷的弧度不同,是真正绽开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但眼底那层专注没有散。
“姐姐真特别。”他说,松开手,“明天见。”
李意点点头,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晏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李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慢慢浮上来。
她不是没察觉苏晏的异常。从第一次在图书馆闻到血腥气,到手腕上的绷带,再到刚才那场干脆利落的制服——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秘密,往往意味着麻烦。
前世她最怕麻烦。医院里那些牵扯到□□或权贵的病人,总是让整个科室如临大敌。她学会了保持距离,不深究,不介入,只做好分内的事。
但现在,苏晏似乎并不打算让她保持距离。
图书馆的门出现在视野里。李意加快脚步,想把刚才巷子里那一幕甩在脑后。推开玻璃门时,冷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常坐的靠窗位置。
然后她看见了陆泽渊。
他就坐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瞬间,李意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紧绷感。
陆泽渊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李意知道,那层温和下面藏着什么——昨天放学后巷子里,他滚烫的眼神和那句“你是我的”,还烙在她记忆里。
“来了?”陆泽渊开口,声音如常,“帮你占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