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

顾凛睁开眼时，先听见的是雨声，密集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嗡响。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还有一种劣质营养剂甜腻到发馊的气味。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勒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十二岁。

他记得自己是在放学路上被捂住嘴拖进一辆悬浮车的。父亲说过，顾家的继承人总会面临风险，要时刻警惕。可那天他走神了，因为上午的哨兵潜能测试结果刚出来——S级，家族百年未有的天赋。他满脑子都是父亲可能会露出的、哪怕只有一瞬的赞许表情，他很少会看到这样的表情，以至于没注意到巷口阴影里伸出的手。

现在，他在这里。一个废弃的工厂仓库，窗户用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灰白的光。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孩子，都和他差不多大，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已经哭累了，蜷缩着发抖。角落里有两个成年男人，穿着脏污的工装，正在分食一管营养膏，低声交谈着什么“货”“中转站”“黑市价”。

他尝试过和其它孩子交流，他们要么被吓破了胆，不敢说话，要么就是自顾自哭，没人和他商量怎么逃。

顾凛没哭。他慢慢曲起膝盖，试图让被反绑在身后的手够到脚踝处的绳结。麻绳浸了水，又糙又硬，指尖磨破了皮，血混着泥水，黏腻一片。他咬着牙，继续一点一点抠。

“别白费力气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是从他右侧传来的。

顾凛动作一顿，侧过头。

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女孩靠坐在墙边，同样被捆着，但姿势很放松，甚至有些懒散。仓库里光线昏暗，顾凛只能看清对方模糊的轮廓，还有一双在阴影里格外清亮的眼睛。那孩子看起来比他小一点，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灰，但眼神很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们每隔半小时会检查一次。”女孩继续说，声音平稳，“你弄出动静，会被发现。”

顾凛抿紧唇。他认出了这声音——是之前那个一直没哭也没闹的孩子。被扔进来时，其他孩子都在挣扎尖叫，只有这个女孩，一声不吭，甚至自己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那怎么办？”顾凛压低声音，喉咙干得发疼，“等死？”

女孩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几秒后，他忽然问：“你是哨兵？”

顾凛心脏猛地一跳。哨兵潜能觉醒初期，气息并不稳定，除非同是觉醒者，否则很难察觉。这个女孩……

“你怎么知道？”

“听到的。”女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说你的信息素很乱，但强度很高。他们在找高潜能的未成年哨兵和向导，黑市上能卖好价钱。”

顾凛后背发凉。他听说过这些事，父亲警告过，但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也是？”他问。

女孩摇摇头。“我不是。”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所以你是吗？”

顾凛盯着他。雨声越来越大，仓库顶棚某处漏雨，水滴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角落里的一个男人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要检查了。”女孩低声说，迅速闭上眼睛，伪装成昏睡的样子。

顾凛也立刻躺平，屏住呼吸。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带着一股烟臭味。男人粗鲁地踢了踢顾凛的腿，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嘟囔了一句“没醒”，便转向下一个。手电光扫过那个女孩时，男人似乎多停留了几秒，但最终也没做什么，转身回去了。

等脚步声远去，顾凛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重新看向女孩，对方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漏雨的屋顶。

“我叫顾凛。”顾凛说，声音压得极低，“你叫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李意。”她说。

李意。

顾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奇怪，在这个充斥着恐惧和绝望的地方，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锚点。

“你有办法出去吗？”顾凛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也许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给了他错觉——这个叫李意的女孩，似乎并不害怕。

李意转过头，看着他。昏暗光线下，顾凛看清了她的脸，很清秀，但没什么表情，像蒙着一层薄冰。

“有。”李意说，“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你的哨兵能力，能感知到多远？”李意问。

顾凛试着集中精神。被绑架的恐惧和身体的疼痛干扰着他的感知，但S级的天赋底子还在。他闭上眼睛，努力将意识向外延伸——

仓库的结构在脑海中模糊成型。两个看守，一个在门口附近打盹，一个在角落吃东西。大门是从外面锁死的，但侧面有一扇小窗，木板钉得不严实，有缝隙。窗外是雨幕，再远些……是树林，还有隐约的公路轮廓。

“大概……五十米。”顾凛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过度使用未稳定的能力让他头晕目眩。

“够了。”李意说，“等下次他们送食物进来，门口会开。那时候，你用尽全力，干扰离你最近的那个人的精神。”

“干扰？”顾凛愣住，“我不会……”

“不需要会。”李意打断他，“我以前查过资料，只要你想，强烈地想。哨兵的精神冲击对普通人有效，哪怕你没受过训练。”

顾凛喉咙发干。“那之后呢？”

“之后交给我。”李意说，语气依旧平淡，“但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他们会加强看守，甚至提前转移。”

顾凛盯着他。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说话的方式却像个经验丰富的逃亡者。可此刻，顾凛没有别的选择。

“好。”他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雨势渐小，仓库里的霉味更重了。顾凛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集中精神，想象那股冲击，对准目标……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顾凛全身绷紧。李意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准备”。

门开了，一个看守端着几管营养膏走进来，骂骂咧咧地踢醒几个孩子，把膏体粗暴地塞进他们嘴里。轮到顾凛时，看守捏住他的下巴，正要往里灌——

就是现在。

顾凛猛地睁大眼睛，所有恐惧、愤怒、求生的欲望汇聚成一股尖锐的精神力，狠狠刺向近在咫尺的看守。

没有技巧，只有蛮力。

看守动作一滞，眼神瞬间涣散，手里的营养膏掉在地上。他晃了晃，像是喝醉了，茫然地站在原地。

“走！”李意低喝。

不知何时，她手上的绳子已经松脱——顾凛这才看见，李意一直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磨绳结，动作隐蔽而持续。李意迅速解开自己脚上的束缚，然后扑到顾凛身边，用石片割断他手腕的麻绳。

动作快得惊人。

顾凛手脚发麻，被李意拽着爬起来。其他孩子呆呆地看着他们，有人想跟着动，却被李意一个眼神制止——摇头，无声的“别跟来”。

门口那个被精神冲击的看守还没回神，角落里的另一个听见动静，站起身：“怎么回事——”

李意抓起地上半管黏糊的营养膏，猛地砸向对方的脸。趁对方遮挡视线的瞬间，她拉着顾凛冲向那扇有缝隙的小窗。

“爬出去！”李意推了顾凛一把。

窗户很高，顾凛踩着堆放的废料箱，拼命往上够。木板比想象中松动，他用力掰开一道缝隙，挤了出去。碎木刺划破了手臂，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他落地，转身伸手：“李意！”

李意已经跟上，手刚搭上窗沿，仓库里传来怒吼和脚步声。顾凛抓住他的手，用尽全力往外拉。李意很瘦，几乎没重量，轻易就被拽了出来。

两人摔在泥泞的地上。

“那边！跑了！”

仓库里传来叫喊。顾凛爬起来，拉着李意就往树林里冲。

雨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树林里枝叶茂密，脚下是湿滑的落叶和泥泞。顾凛跑得肺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死死攥着李意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着他的掌心，冰凉。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叫喊声渐渐远了。顾凛腿一软，跪倒在一条小溪边，剧烈喘息。李意也停下来，靠在一棵树干上，胸口起伏，小脸已经惨白。

天已经黑透了，雨渐渐停歇。林子里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顾凛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昂贵的定制校服沾满泥污，手臂上全是划伤，膝盖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从未如此不堪过。

而李意……

顾凛抬起头。

李意正蹲在溪边，用手捧水洗脸。洗掉脸上的灰泥后，露出一张过分白皙清秀的脸。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静得像深潭。

“你……”顾凛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那些？怎么解开绳子的？”

李意没回头，继续洗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观察。”她说，“他们绑人的手法很糙，绳结有规律。石片是进来时就摸到的。”

“那精神干扰……”